Sounds and Fury

【最近寫了一篇年度回顧的文章。我是看到去年有一個很特別的現象，就是當國際上把2005年視為對抗貧窮的關鍵年，不知是不是巧合，台灣也出現了一種新的對抗不平等的氣氛。這些議題和行動當然不是從05年才有，但是他們的確以前所未有的高度撼動主流政治，挑戰主流的發展策略。

昨日（2006/1/17）中時人間副刊登出這篇文章，文章標題和我原標題不同。另外，這個專題搭配了一篇司馬庫斯的深度報導，很值得一看。】

對抗不平等的一年

這是全球人民對抗不平等的一年，也是台灣人民吶喊社會正義的一年，是左的聲音開始昂揚的一年。

十二月中的寒夜，台灣抗議歌手先驅楊祖珺在中正紀念堂大門前的簡陋舞台上激動地批判WTO，歌手林生祥、胡德夫輪番上場談唱他們對台灣農村的看法，台下的群眾熱情地鼓著掌。這是名為「滾動的農村：WTO天烏烏，走出台灣農村路」的晚會，並號稱是台灣第一個反WTO晚會。

在晚會舉行的前後幾天，白米炸彈客楊儒門正在獄中進行對WTO抗議的絕食行動。雖然白米炸彈事件是2004年末，但是他所引爆的力量卻遠比他未引爆的實際炸彈威力更為強大：更多人因為他的行動開始關注農村問題，以及WTO對台灣農業的衝擊。

 在農業以外，台灣金融史上也在九月初出現第一樁銀行員工罷工。為了阻止台企銀被併購，台企銀員工舉行數天的罷工，展現了勞工挑戰經濟政策的力量。

除了直接對抗主流政策，底層人民也開始在主流資本主義體制外實踐另一種生活方式。在新竹尖石偏遠山區的司馬庫斯部落，在今年年初開始實施共同決策和資源共享，土地與營收都是共有，並在部落內設「八部一會」。這種准共產制度基本上是傳統泰雅gaga制度，也是他們現在面對社會資源不均的自救行動！

除了上面這些特定的反抗之外，對於社會不平等的廣闊不滿情緒正在島嶼內迅速蔓延，媒體上充斥著財團治國、社會貧富差距擴大的報導，人們強烈期盼一種更公平正義的新社會。

這種強大的社會矛盾，成為誕生左翼思考的最豐沃土壤。這裡所謂的左的概念，最素樸的意義是強調社會平等和分配正義的價值，以及對市場至上原則的反對。台灣原本從日治時代就有強大的左翼思潮與政治力量，但到戰後卻被國民黨暴力地連根拔起，以鞏固政權穩定和追求以經濟成長為主軸的資本積累策略。從威權時代的黨國資本主義，走到民主化後的金權資本主義，「左」這個概念的價值、政策思考與政治實踐始終蒼白而困窘。

威權時代的意識型態、發展策略和制度後果又進一步約制了民主化中的反對運動。民進黨的反對黨時期，雖然可算是中間偏左，並且結合了草根的社會運動，但是並沒有提出一套不同思維的社經發展策略，至多是零散的社會福利政策如老人年金。

政黨輪替之後，新政府雖然推出不少福利政策，改善勞動立法，並有心推動國民年金，但在2001年經濟不景氣的打擊後，卻只顧著喊「拼經濟」，而遺忘了「新中間路線」應該要有分配正義的另一面。因此，新政府在很大程度上延續國民黨時期的經濟思考，包括持續強調以賦稅減免來提振投資，未顧及財政赤字的擴大與社會公平的所得重分配；基本上，仍然承接了九零年代以來新自由主義傾向的經濟策略。

事實上，從九零年代開始，台灣資本主義進行了一場大轉型；一方面經濟自由化引導了經濟資源的日趨集中化與財團化，大財團並能進一步獲得對政治的巨大影響力；另一方面，經濟政策不斷強調產業升級或是提昇經濟競爭力，而讓社會團結與公平正義的考量被日益邊緣化。

結果是，台灣的社會不平等問題日益嚴重，所得分配不均的問題開始在今年大幅進入政治議程：總統府在七月請經濟顧問針對所得分配問題進行專題報告，顯示這個議題的迫切性。泛紫聯盟等團體也不斷用論述和抗稅行動，去凸顯既有稅制的劫貧濟富、欠缺所得重分配之功能，並迫使財政部邁出了稅改的一小步，推出最低稅負制。人民的憤怒終於使得立法院在十二月通過最低稅負制，這雖然是杯水車薪，但卻是民主化以來第一個加稅的法案。

另一個巨大的社會矛盾是所謂的二次金改。但這個政策在經濟上的好處還不能確定，負面的社會後果卻已然彰顯，如中小企業借貸更加不易，偏遠地區和中下階層民眾的金融服務權利被削弱，以及金融人員的工作權喪失，而把原本缺乏階級意識的白領銀行員工逼上街頭或者群起罷工，來捍衛工作權。

第一次的反WTO晚會、第一次的銀行罷工、第一個共產制度的社區實踐、和第一次的加稅政策，代表的是人民對於台灣惡質資本主義的憤怒已經到了新的沸騰點，並試圖集體追尋社會關係的另一種可能性。人們不一定會給自己貼上左的標籤，但左的價值的確在這個歷史時刻取得更高的正當性-----連過去高度鎮壓左翼司的政黨的新主席馬英九，都在和泛紫聯盟碰面時表示「對於國民黨的中間偏右路線感到慚愧」。

可惜的是，原本這些新的憤怒力量可以逼迫麻木的政黨開始改變、可以讓人民對不平等的反抗衝擊主流經濟政策的歷史契機，卻被媒體上的爆料大賽轉移了方向。這些對腐敗的揭露或許可以阻止了民主的向下沈淪，但卻又一次喪失了徹底改革台灣資本主義發展模式的機會，讓台灣的左的聲音可以茁壯。不過，只要不公義的體制仍然存在，各種社會抗爭和在地實踐還是會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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