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6,2005

那年秋天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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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被老師摸摸頭所以我就有勇氣貼出來了。本來寫完以後覺得應該要重看一遍、好好修改再公開的,不過我發現到目前為止我還是沒有心思重看重改,所以管他的,就貼了吧。風格仍然屬於所謂的「夢囈」。無益於國計民生。沒有反映現實。甚至難以打動人心。好,我已經表現出太多心虛了。可是如果有人要給誠實的意見,求求你殘忍一點老實一點吧。不管怎麼樣,寫了還公開就是想聽點真實的意見。平常的我很脆弱,可是如果是寫小說的我就厚臉皮又不怕人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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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連假放完後的第二天下午,所有人都顯得沒勁。連天氣都古怪異常,從早上開始一會兒下雨、一會兒放晴,然後終於停留在大雨蓄勢待發的陰沉狀態下。
  淑玲坐在門口閒得發慌。今天小湘沒來,而她一向跟其他人沒什麼話說。這時又沒半個客人上門,她不時偷瞄著前方的一疊報紙雜誌——當然,想都別想,上班的時候再怎麼閒都不准看書報雜誌。這對她來說其實也算不上什麼損失,平常她得空看報紙的時候,也常常盯著報紙一角就失神地魂遊他方去了。在生意清淡的時候,大姐脾氣會更暴躁,更注意她們的一舉一動(雖然平常就已經盯得夠緊了)。她猜再過幾分鐘或者幾十秒,大姐就會叫她去洗毛巾或者整理櫃子什麼的,總之就是沒事也得找事做……。
  然後她看到門外有個客人左右張望,顯得猶豫不決。對面那家店的小妹們還在玻璃門後面聊著天。
  像這種時候當然先搶先贏,她很敏捷地站起身來開門,那個女生很自然地轉身走進門,腳步還是有點遲疑。她們四目相望。那個女大學生很困窘地張口,卻沒說出任何一句話,只發出一陣微弱的「呃……」。她不知道為什麼愣了一下,然後才想到她應該把客人帶到另一頭的椅子上坐好;她正打算這麼做的時候,愛華就已經走過來招呼那個研究生了。(淑玲剛剛跟那個客人照面的時候,注意到她眼睛周圍似乎有點細紋,所以她想這個人應該再老一點點。)「小姐,請過來這邊……以前來過嗎?」「沒有。」客人的聲音意外的低沉黯啞,跟她的外表似乎有點不相稱……淑玲再仔細看她了一眼,這位小姐頭髮長而有點毛燥,平常大概不是很注意打理造型吧。她穿著一件合身T恤和民族風的長裙,坐在椅子上卻還是緊緊抱著懷裡那個灰色的背包。愛華請她填寫資料表(所以她確實是第一次來囉?),她很認真地寫了起來,寫到一半包包裡的手機響了起來,她低聲嘰咕了幾句話,切斷,再繼續。(雖然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口氣卻顯得很果斷;淑玲又開始覺得她應該是個蹺班的上班族,不是學生。)
  淑玲一直很懷疑,讓客人填那種詳細得要命的資料表是不是真的有用。很多客人都懶得認真回答這類的問題:「您喜歡(1)短而有型的直髮(2)柔順飄逸的長髮(3)適中易整理的中長髮?」「您多久去一次美容院(1)一星期(2)兩週(3)一個月(4)三個月(5)六個月……」。反正最後設計師還是會重新問一遍客人想要做什麼造型,而那張問卷裡最重要的部分還是電話。
  愛華把客人填好的問卷拿給她,淑玲拿去歸檔以前瞄了一眼,那時候她有個印象:這位客人的名字太過尋常了,幾乎跟她自己的一樣普通,她應該很快就會忘記吧。
  整間店裡最騷包的設計師老狐狸走向那個學生長相的上班族。好,她想洗頭跟剪頭髮,稍微短一點,但不要太短……。(這要求真是籠統啊。)這時她注意到,這女客的臉有點偏長,但算是清秀素淨了。(咦?她沒有化妝。連口紅都沒上。所以她到底是OL還是學生?)「淑玲,過來先幫她洗頭。」雖然她跟其他人一樣恭恭敬敬地稱呼他「李老師」,他也還不老,但是他說話的語調不知道怎麼搞的,讓人一聽就不舒服,或許太尖利或太冷淡了,淑玲第一次聽到他聲音的時候就忍不住把他想像成一個很刻薄狡猾的人,所有學徒也都這麼想,所以大家都背地裡叫他老狐狸,雖然嚴格說來沒人真正被他陷害過。
  她帶著毛巾和按摩精油走過去。那個上班族似的學生(或者學生似的上班族?)坐在椅子上,有點心神不定地把她的背包懸在離地五公分的地方,遲疑著要不要放下去。「妳可以放在這邊。」她連忙把一個置物架推過去。客人塞得滿滿的背包不太安穩地擱在上面,勉強保持平衡。「我先幫妳做精油按摩。」淑玲說。不知道怎麼搞的,她每次對顧客講話時喉嚨總像是卡了個東西。有些客人聽不清楚,還會抬高嗓門反問:「什麼?妳說什麼?」她總是因此感到心虛,好像做錯了什麼。但這客人只是眼睛直視著前方的鏡子發怔,就算沒聽清楚她說什麼,看樣子也不會在乎。
  她把毛巾放在客人肩上,滴了一點精油在手上抹開。
  「這精油裡有什麼?」客人突然發問了,淑玲吃了一驚,試著回答。「嗯,這個精油……裡面有很多成分。」到底有什麼成分呢?她努力地想,大姐講過一次完整的成分,可是現在她記不起來。「嗯……是有滿多成分的啦,我記得裡面應該有薄荷。」她硬著頭皮說出她唯一記得的一項,有點尷尬。那些外國精油的成分真的太複雜了,不能怪我記不住嘛。
  「我也只聞得出薄荷,不過我的鼻子不是很靈,還怕搞錯呢。」客人笑笑應了一句。或許她是很健談的那一種人?如果是的話就太好了。淑玲向來很難對客人主動開口,但是大姐說過,如果不跟客人稍微建立點交情,沒有人會記得妳。所以雖然一再失敗,淑玲還是努力跟客人攀談。唉,這真的不太容易。比方說現在,她到底應該接著說什麼呢?
  「你們這家店跟對面那一家,是同一間店嗎?」客人又主動開口了。還好這一題她會回答。「喔,不是,對面那一家跟我們是不同系統的。我們這一家比他們更早開門。」
  「喔?你們幾點開門?」客人誤解了,她連忙解釋:「喔,我的意思是……我們比較早開始在這裡做生意啦。我們開業以後一年他們才搬來的。」那是大姐說的,確實怎麼回事淑玲也不清楚。不過在一棟雙拼大樓的同一層樓,有兩家看起來差不多的髮型沙龍門對門營業,確實有時候會帶來些尷尬。對面那家髮廊在下面的騎樓做了兩個很大的看板招攬顧客,想來有時候進門的客人是被「他們」的看板給吸引來的,卻走進了「我們」這邊。不過這也沒辦法嘛,對門那家髮廊的小妹常常不夠注意樓梯口走上來的人,只要「我們」這邊搶先打開門迎接客人,多數人都會很自然地走進這邊。剛才就是這麼「搶」到這個在門口猶豫的客人呀,淑玲這麼一想,偷偷覺得有些自豪。「兩家髮廊在同一層樓做生意,會有點困擾吧。」嗯,可能有一點,不過要怎麼解釋呢?可以跟客人說這麼多嗎?「還好啦,有好有壞……」好在哪裡?壞在哪裡?淑玲開始擔心,如果這客人追問的話,要怎麼接下去回答呢?……想著想著,她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機械式地把按摩程序都做完了,客人卻沒再說話。淑玲也忘記問她是不是要重一點還是輕一點。現在再補問又有點奇怪,只好當成她一切都很滿意了。
  她去拿了洗髮精和水罐來,開始在客人頭上揉搓著。「會太重嗎?」「這樣可以。」客人這麼說,突然抬起眼睛,給了鏡子裡的淑玲一個微笑。淑玲心裡忽然有種踩空了的感覺,臉上卻不由自主地回了個倉促僵硬的笑。好奇怪的客人,她的笑臉讓我忽然想起阿嬤,阿嬤不見已經好幾年了。就像是阿嬤的笑臉被一個陌生人偷去戴在臉上了,有點可怕。唉,其實奇怪的應該是我的感覺,這時候幹什麼想起阿嬤來了?
  「請跟我過來這邊,要沖一下水然後再洗第二次喔。」淑玲帶著客人走向沖水的躺椅。客人走路的方式好像身體許多部位都有陳年舊傷一樣,有點遲緩,小心翼翼地不做過於突然的動作改變。可是怎麼會呢,她看起來還這麼年輕——她到底是上班族還是學生呢?這個時間正常的上班族不會在外面悠哉的洗頭髮。淑玲把她安頓好,開始小心地在她的前額貼上一張擋水紙。這種紙就像遮陽帽的前沿,有個彎彎的弧度,兩角有一點點背膠,可以貼在客人的額頭。
  「……這種紙不錯耶。」客人突然說了。
  「喔,對啊,這樣噴起來的水才不會跑到眼睛裡去。」
  「這個紙後面的黏膠……」
  「喔,這種黏膠不會殘留,很容易撕下來的。」淑玲連忙回答。
  「我不是擔心這個。……我只是在想——這種黏膠好像不是很黏,那如果碰到額頭會出油的客人,會不會黏不住?」
  「啊?我不知道耶——如果真的太油,那我大概會先擦一擦客人的額頭……」淑玲勉強回答到這裡,想像著那個畫面,忍不住輕笑出聲。擋水紙底下遮了大半的臉孔,只看得到一點點下巴,客人應該也在笑吧。望著那個下巴,淑玲突然想起一個小時候的發現:倒過來看別人的臉,下巴會很像是一個大鼻子,第一次這樣看別人的下巴時,不知怎麼的,她快笑瘋了(或許小孩子就是很容易逗笑吧)。這也是阿嬤跟她一起發現的。淑玲好不容易才克制下來繼續笑的衝動——大姐走過時不解的一瞥,更是把她剩下的一點笑意都勾消了。
  大姐拿到她要拿的染髮劑以後往回走,又經過淑玲面前時對她使了個眼色,嘴巴無聲地說道:跟、她、聊、天。淑玲在心裡抵抗:剛才這樣子,不也算是在聊天了?雖然我確實還不知道下一句要接什麼。
  聊工作還是天氣?
  「妳今天不用上班嗎?」淑玲問。
  「嗯……我其實是soho族,在家接case,所以時間比較彈性,沒什麼上下班的差別。」在家接case?淑玲有聽說過某些人不用出門上班,在自己家裡工作,但是她一直捉摸不準那是什麼感覺,也不知道那樣的工作會是什麼內容。老實講,她也沒太大興趣追問。她是知道有些人技術好、人面又廣,就在自己家裡開工作室,只接有預約的客人。但是一個人在自己家裡工作,每天都不用出門,有些人可能受得了,她自己是受不了的,雖然她不太愛講話,可是她喜歡聽別人說話。她沒辦法想像旁邊沒有其他人吱喳笑語、沒有剪刀喀擦喀擦響、沒有各種顧客來來往往。
  還是換個話題好了。「前兩天放假,有沒有去哪裡玩?」(愛華常常用這個句子開頭跟客人攀談。奇怪。愛華講同樣這一句話時聽起來就很自然,我說起來卻好像少了什麼。或許我的口氣聲調不對。也許我應該回家對著狗狗練習。)
  「嗯……沒有呢。」客人遲疑了一下才回答。「昨天天氣不太穩定嘛。其實今天也一樣,一下子出太陽一下子又下雨。不過還好太陽不大,雨也下得不凶。」
  「秋天就是這樣。」她接口。
  「嗯,是啊。其實秋天很舒服,不出門都覺得高興。」
  「嗯,對耶。我最喜歡的季節就是秋天。」
  「妳也最喜歡秋天啊?」
  「妳也是嗎?」淑玲心情突然亢奮了起來。「妳也是秋天出生的嗎?」
  「……我喔,不是耶。」停頓了一會,客人才繼續一個自一個字地說道:「不過,在我出生的地方,每天的天氣,都跟這裡的秋天很像。」
  「真的喔?妳是在國外出生的嗎?」淑玲感覺一陣刺激,雖然在學校時她一直很喜歡地理課,卻還沒有真正出過國,只去過一趟大陸。
  「嗯——算是吧。」算是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啊,為什麼她這麼說呢。難到她是在外島出生的,所以不算國外?可是台灣四周的島嶼應該都還滿熱的吧,不能算四季如秋。她也許是在英國出生,或者歐洲,聽說那些地方夏天用不著冷氣。
  「妳是在哪裡出生的啊?四季都像秋天,這樣很棒耶,我真想住在那種地方。」
  「嗯——我出生的地方……那是一個很小很偏遠,嗯,真的很小而且沒什麼人聽過的地方啦。」
  「很少人聽過的國家喔?是在哪一洲?我地理還不錯喔。」
  「嗯……那個地方在海上。是一個海島。跟台灣一樣是個海島,不過天氣涼快很多。四季都有點像台灣的秋天——嗯,不過其實不是說真的風景很像什麼的,只是那種氣氛很像。」
  「氣氛?」淑玲有點不太懂。
  秋天的氣氛?月餅?柚子?還太酸太綠的橘子?出門都得帶著一件薄襯衫?或者特別漂亮的夕陽?
  「嗯,氣氛。我不太會說……在這裡碰到季節交替,從夏天快要變成秋天的時候,我都會覺得特別高興,就是覺得——好像有什麼好事會發生。剛開始要換季節的頭幾天可能會有點怪怪的,會一直下雨,然後天氣再放晴的時候陽光還是會很燦爛,黃得很漂亮,可是不會再像夏天那樣熱得人不舒服了。有時候風會很大,可是不像冬天那樣會冷,只是輕輕的從皮膚擦過去,」她還比了個手勢,讓左手心從右手臂滑過,「就是那樣子。什麼東西都剛剛好。」
  「對呀。」淑玲很想再多說點什麼,她心裡也泛起一股暖意,可是她說不出來。其實還有很多很多關於秋天的快樂記憶,她現在記起來了,也很想全部告訴這個素昧平生的女客,可是要從哪一件說起呢?要怎麼講才不會很突兀?
  她想起來,跟阿嬤過的最後那個秋天就特別好,特別「像」秋天(她一直覺得那年的秋天是「標準版本」,所有的秋天都應該跟那一季看齊)。那年秋天阿嬤常常在夕陽西下的時候放一缸熱水給她泡澡,因為是秋天,泡在熱水裡不會太熱猛流汗,離開浴缸時也不會太冷打哆嗦。阿嬤會坐在旁邊,跟泡在浴缸裡的她聊天(我們都聊些什麼呢?我記不清了,為什麼記不清了?),一邊看著浴室窗戶上的夕照光線變化。金光閃閃的毛玻璃窗,再看一百次同樣的景象她都不會膩。
  「我好喜歡秋天。」所以,淑玲說了這麼一句話,覺得自己好傻氣。她馬上臉紅了,低頭打算把自己手上的泡沫先洗掉,再轉身去拿洗髮精——然後她愕然地發現自己手上沒有泡泡,也不是濕的。背後也沒有洗髮精,沒有櫃子,沒有毛巾,旁邊也沒有其他客人在沖水、沒有其他設計師在剪頭髮、沒有其他學徒在掃地。旁邊就是一片空白。
  我在哪裡?我突然做起白日夢嗎?
  淑玲的眼睛沒有焦點地到處亂瞟,老天爺,旁邊是沒有深度的空白空白空白空白空白……
  但在她還來不及有任何進一步反應之前,四周震了一下,所有物體各就各位。現在,她又「在」某個地方了。空間裡滿滿塞著各種顏色形狀的物體:腳下是深淺藍色交雜的土地,上面有一些花瓣形狀不太對勁的醡漿草。(是醡漿草嗎?葉子的形狀也不對。顏色更不對,是紫色不是綠色。我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還有許多的樹。應該是樹吧,整體形狀看起來像是樹,不過顏色仍然不對。這些樹看起來帶著各種深深淺淺的黃色,葉子圓圓的。頭上頂著的是粉紅色的天空。這裡是哪裡?
  然後她看見那個客人站在某棵樹下。她的表情看起來也茫然失措。我們一起在誰的白日夢裡迷路了?
  淑玲看著那客人用緩慢如夢遊的速度抬起手撫摸樹皮。她忍不住也想走過去摸一下是什麼觸感。客人終於注意到她,轉頭對她微笑。「妳笑起來跟我阿嬤好像。」淑玲脫口而出。算了,沒關係,反正是作夢嘛,講再孩子氣的話都不奇怪。「喔,我很像妳阿嬤喔?」客人安穩地接口:「她也喜歡秋天囉?」
  「我想應該是吧?她是那年跟秋天一起走掉的。」
  「她已經過世囉?」
  「不是。我阿嬤是不見了。八九年前秋天快過完的時候,她就自己走掉了。我爸爸媽媽都說她是記性不好走丟了,他們難過了好久,我媽媽哭了好幾個月,現在偶爾想起來還會哭,覺得是她沒照顧好我阿嬤。我怎麼跟他們講他們都聽不進去。我阿嬤真的是自己跟著秋天走的。」淑玲一邊講,一邊覺得奇怪。她真的把那個客人當成自己的好朋友一樣跟她講話。

  「自己跟著秋天走的?」
  「對啊。那年開學的時候我還跟我阿嬤住在一起,我阿嬤很高興,雖然她腳不太好,還是每天去學校接我放學,然後一起去散步吃豆花。我們都很喜歡吃豆花。以前我本來都是暑假才會跟爸爸媽媽到阿嬤家去住一陣子,那一年不知道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去跟阿嬤住,而且開學了爸爸媽媽還叫我先不要回去。所以我就跟阿嬤一起過秋天。那時候我才發現我跟阿嬤好像,我們都在秋天出生,都喜歡秋天。」
  「然後呢?」客人坐在淺紫色的草地上,似乎準備聽她說一個長長的故事,淑玲覺得有點抱歉,因為其實接下來的事很快就講完了。
  「然後秋天快過完的時候,我阿嬤說,以後的秋天可能不會有這麼好了。我阿嬤會自己隨便發明一些故事,跟我解釋一些東西是怎麼來的,像是……她就跟我說,有很多不同的神明輪流掌管季節;今年掌管秋天萬物的神明跟明年的不見得是同一個,五十年前掌管春天的神明今年可能會被調去掌管夏天,所以雖然每年都有春夏秋冬,今年的秋天景色跟去年的卻不會一模一樣。她說那年管秋天的神明很厲害,她六十幾年來沒碰到過這麼漂亮的秋天,以後大概見不著了,實在很可惜。我就跟阿嬤說,那如果跟著這個神明走,是不是到哪裡都可以看到最美的春夏秋冬?我阿嬤說,我講得對,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所以她就開始打算在那年秋天的神仙快要離開的時候跟著一起走。」
  「後來阿嬤就自己跟著秋天走了嗎?」客人說。
  「對啊。」
  「妳不怪她沒帶妳一起去?」
  「……沒有。阿嬤有跟我解釋,我還太小,還有爸爸媽媽在,不可以跟她一起去。她說,只有像她這樣的老人家才可以跟著秋天的神明去旅行。我說那她可不可以偶爾回來看我,她說,等那個神仙再回到這裡的時候,她就會跟著回來。」說到這裡,淑玲忽然懷疑起來:「妳該不會是……我阿嬤變的吧?」
  那個女孩子大笑起來。(在這個地方,她似乎變得年輕了,明明還是穿著一樣不起眼的衣裙,卻顯得神清氣爽得多。)「我不是啦。我只是聽妳講故事而已。妳阿嬤走的時候,妳幾歲啊?」
  「小學一年級還是二年級吧。記不清楚。」
  「她走的時候,妳有沒有送她?」
  「有啊。那天早上我們早早就起床了吃早餐,阿嬤說爸爸媽媽中午前就會來接我,她要先出發了,免得趕不上。我就在門口跟她說再見,旁邊有個鄰居姊姊陪我。等到我爸爸媽媽來接我的時候,他們很驚訝我阿嬤為什麼不在家。我跟他們講我阿嬤說的話。然後媽媽就哭了,爸爸跑出去找阿嬤,找了一陣沒找到,就回來拉更多附近鄰居一起幫忙找,一直找到晚上,還是找不到。我媽媽後來甚至生氣罵我沒把阿嬤拉住……」
  淑玲很驚訝地發現,她現在還記得被媽媽責罵時的感覺:困惑、害怕、委屈、悲傷,那時她嚎啕大哭——因為她不能理解媽媽為什麼這麼兇又這麼傷心,阿嬤只是跟著那年秋天的神明去旅行了,還會回來的。
  現在她的眼淚靜靜地從眼眶流下來。現在她已經知道爸爸媽媽、還有其他人到底是怎麼樣想的。阿嬤走失了,阿嬤離家出走,阿嬤不想活,阿嬤不想繼續住在鄉下,阿嬤不想再見到她的兒子媳婦和孫兒。淑玲越是長大,就覺得應該相信這些令人傷心的說法,因為那是比較合理的。可是那些說法無論如何都跟她自己的記憶兜不攏。阿嬤那年秋天跟她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很快樂。她離開時手上一件行李都沒有帶,就往遠處亮著金色光芒的地方走去,看起來整個人很輕鬆而精神。阿嬤一跟著秋天離開,那年冬天就開始了。她知道這些徵兆與證據都太薄弱,除了她和阿嬤以外,沒有別人會相信,所以很珍惜地把這些往事藏在心裡不跟任何人講;不過有時她也有些動搖,很擔心有一天自己會一時衝動,把這整件事當成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來說。
  「妳真的不是我阿嬤?」
  女孩很惋惜地輕輕搖頭。「唉,不是。真的不是。我不認識妳阿嬤。我想她也沒到過我的家鄉。」
  「妳的家鄉到底在哪裡啊?」
  「這裡就是啊。」女孩笑了。
  「這裡?」
  「我也不知道我現在是作夢還是怎麼回事,照理說我的家鄉應該是一個妳到不了也看不見的地方……可是現在,妳跟我一起在這裡呢。」
  淑玲再度張望四周。這裡不只是外國,簡直就是另一個星球嘛。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會有粉紅色的天空。那雲是什麼顏色呢?
  「妳的家鄉跟……跟台灣一點都不像啊。」淑玲想著,其實跟整個地球的哪裡都不像吧。我一定是在作夢。
  「乍看是一點都不像,可是天氣的感覺不是很像嗎?空氣涼涼的,可是還照得到陽光。」
  「你們這裡的陽光是什麼顏色啊?」
  「光?光就是光啊,沒有顏色啊。」女孩笑了。她想了一下,把腳上的涼鞋踢掉,赤腳踩在草地上。「唉,刺刺的,所以我不是在作夢……我現在真的在我家後面的山坡。」
  「這裡是妳家後面的山坡?我們是怎麼來的?」淑玲問。她有股衝動想把鞋子脫掉,也感覺一下紫色草葉戳刺腳心的微痛。
  女孩望著她,皺了一下眉頭。「唉,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那……妳是怎麼離開家鄉的?」
  女孩沈默了一陣。她似乎很努力想說出來(甚至嘴巴半張著),但終究沒有一句話能成形。「嗯,我不會說。」她虛弱地笑了一下。「就說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我不清楚我是怎麼會離開家鄉來到你們的世界,所以我也一直找不到路回家……。」
  「原來妳是迷路了喔。」淑玲小小聲地說。
  「嗯。」
  「不過妳現在回家了。」
  「可是現在換成妳迷路啦!……這樣維持不了多久的。」女孩有點憂心地用右手拇指搓著左手心。「妳不擔心嗎?」
  「我不知道。」其實到現在為止,淑玲還是覺得一切彷彿事不關己。就算她現在也蹲下來用手觸摸著細細的草,注意到空氣裡有一種很陌生的氣味(應該是某種花的香味,可是怎麼樣她都想不起來是哪一種),一切都顯示她確實置身於一個從未到過的地方,她還是沒辦法感覺真正的焦急緊張。她在西區那些小巷弄裡迷失方向的那次,都比現在慌張得多。女孩訝異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決定走下山坡。淑玲有點拿不定自己該不該跟上去,但是不跟著似乎更不妥,所以她遠遠地跟在女孩背後。
  女孩往山坡下面的一棟房子走過去。淑玲突然覺得很好笑,因為那房子長得很像她小時候在圖畫書裡看到的糖果屋,配色鮮豔得詭異。那裡面應該有壞巫婆什麼的吧。女孩越走越快,她跑了起來,步伐大而穩健,腳步聲很響,這時淑玲想起女孩的涼鞋還在山坡上,她光著腳這樣跑腳板不會痛嗎?
  她已經跑到門口了。她就要打開門了。淑玲忽然覺得害怕起來。如果那女孩打開門,走進去,關上,消失在屋裡,那她該怎麼辦?厚著臉皮過去敲門?或者留在外面?現在我相信我是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了。不,我不相信。這太奇怪了,我不在這裡,我只是在作夢而已,「我不相信!」女孩打開門要進屋的時候,淑玲不知不覺地大喊出聲。
  「淑玲?」
  她發現洗髮精掉到地上了。她的手太濕太滑,泡泡還沒沖掉就去拿洗髮精罐子,難怪會滑掉——是這樣子嗎?「我剛剛有大叫嗎?」
  「妳什麼?」旁邊幫客人沖頭髮的小雪不耐煩地瞄她一眼。「做白日夢啦。」
  聽到那句話,淑玲身體緊了一下。現在我才是清醒的。淑玲站起來,她看得到那個客人還是躺在那裡,雙腳好好地套在涼鞋裡面,兩隻手乖乖地放在肚子上方,右手拇指搓著左手心。
  她有點害怕地走過去。「現在我要幫妳洗第二次喔。」她的聲音還是有點緊。「……好。」客人溫順地回答。「要洗潤絲嗎?」「好。」
  擋水紙還貼在客人的額頭上,淑玲只看得到她的下巴移動。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最後一次沖完水,她輕輕擠乾客人的頭髮,把那張擋水紙撕下來。她有些震驚,幾乎以為自己走錯沖水台了——但兩邊沒有其他人,就只有她。客人的額頭有著細密的橫紋,她的眼睛僵硬地盯著天花板左前方的角落,她的臉近看其實有不少細紋,淑玲不明白剛才她怎麼會以為她還是個學生。她看起來是個疲倦的上班族。(不過剛才她說她在家工作。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淑玲一邊用毛巾把還濕答答的頭髮包好,扶著客人坐起來,一邊想:我恍神了。
  客人緩緩地走回座位,小心翼翼地坐下。她一坐下,頭上的毛巾就鬆開來,淑玲快步湊上去重新包好,這時候她聽到客人輕輕地說:「沒關係。」她反而覺得歉疚起來。
  接下來一直沒有別的客人進來。淑玲看著老狐狸喀擦喀擦地揮動剪刀,把客人原先一頭長髮慢慢剪成及肩長度,稍微打了點層次。斷髮散落著一地。
  老狐狸拿起鏡子,在客人身後左右晃了一圈。客人對著鏡子點點頭,然後提著背包站起來,跨過滿地的頭髮,走向櫃臺。付完錢之後,她被櫃臺邊的落地鏡給誤導了,往另一邊的牆壁走了兩步,才發現走錯方向,又急急轉身,正好又和淑玲四目相對。
  淑玲忍不住笑了,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她拉開門,客人把手伸向她攤開。「還好抓到了這個。」客人手心有一片紫色的草葉。
  所以那都是真的,一股懊悔湧向淑玲的喉頭,她覺得腳都發軟了,那麼剛才她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沒關係。」客人抬起頭望著她,她的眼神確實很平靜。「既然這次找對了門,下次就會認得路了。」
  她收回手心,揹起背包很俐落地下樓。淑玲站在門口愣了很久,直到被大姐罵了一句才回過神來。之後那整個秋天她都不時會發怔,常常擔心那個女客會再度上門,到時候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面目對她;然而她整個秋天都沒有再出現,到了冬天的時候,淑玲開始擔心她再也不會來了。她偷偷去翻找那個客人當初留下來的資料,但是她記不清客人的名字到底是哪個,只記得那名字很菜市場。
  再過幾年,淑玲連工作的地方都換了,人也成熟些,想到這件事情的時候不再覺得不好意思,反而挺高興,好像擁有某種特別的祕密寶貝一樣。她開始會跟一些朋友試探性地講起她阿嬤某年秋天離開的事情,大部分人聽得一頭霧水,或者直接當她腦筋不正常,但有兩個人跟她一樣認真地相信著這件事,她們變成了淑玲真正的手帕交。淑玲還沒跟她們提過那個客人的事,但是她不急,現在她還不知道怎麼說,不過有一天她會找到一個適當的講法。

Posted by loti0214 at 樂多Roodo! │12:40 │回應(4)引用(0)夢的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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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順帶一提
我的顏九笙剛好也是管秋天的XD
Posted by simmmons at December 16,2005 13:58
開始入秋的時候
空氣中會有一種甜膩的的氣息
我很喜歡
本來以為季節轉換的時候都會有
後來發覺夏天轉秋天的時候最為明顯
Posted by 伊卡魯斯 at December 19,2005 12:30
謝謝賽門魔術師:)

魯一卡,原來進入秋天的時候真的會有味道?????

(我其實是個感官不敏銳的傢伙)
Posted by 顏九笙 at December 19,2005 14:40
是啊
至少我個人此認為
而且跟別人提到很多次了

只是他們給我的反應是....那是空氣污染~~~Orz
Posted by 魯一卡 at December 20,2005 0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