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假如不是為了「做功課」，我想我一定沒機會看到這本書吧。那就可惜了。
　　昨天天氣又變冷了，傍晚我冷到覺得自己動彈不得，完全沒辦法坐在電腦前面，於是決定到咖啡店去避寒，一路走還一路打哆嗦，現在想想很有可能是因為熱量不足，果然該吃飯了。進了店裡終於覺得暖和，於是打開這本《跟著妹妹搭巴士》（瑞秋‧賽蒙著，黃道琳譯，女書文化出版）。原本老師怕大家讀不完，只說要看某幾章，但結果我還是全部看完了——一方面我對於「閒書」實在沒有跳讀的習慣，另一方面我實在很想知道「全部」的故事。

　　這本書的結構算是滿簡單的：大半的篇幅在寫這對姊妹一起搭巴士一整年的過程，中間穿插著這個家庭從過去到現在的「歷史發展」。
　　姊姊瑞秋是個作家，生活忙碌，然而空虛——她有意無意地讓工作壓縮了自己的社交空間，與朋友的來往極少，感情生活從她離開長期同居男友之後就掛零了。（缺乏的或許不是愛，而是她內心深處總有某種不對勁的感覺，讓她不敢答應男友的求婚，決定離開他。）她與有輕度智障的妹妹貝絲之間關係不算親近，只是偶爾通通電話，電話上也沒什麼話好說，這種電話甚至令她緊張。除了貝絲以外，她們一家還有一個大姊和一個小弟，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妹妹貝絲是「有」輕度智障的三十八歲女子。這個「有」（with）字頗重要。以前對於貝絲這樣的女子，大家會說他們是「智障者」，這種說法的問題在於忽略了這些人的其他面向。貝絲除了「有」智能障礙以外，她「還有」其他的人格特質；其他的「智障者」其實也一樣，他們的智能障礙並不能代表他們生活中的全部。智障分為四種層次（這本書的196頁至200頁有簡要的說明，我就不在這裡重複），其中百分之八十七的人屬於輕度智障，智商介於五十至七十五之間，他們具有概念化的能力，可以接受教育，學得會比綁鞋帶更多的事物——一個有輕度智障的成年人，「心智年齡」可能跟八到十一歲的小孩差不多，但是不能把他們就當成八到十一歲的小孩——這種說法模糊的可以，是吧？確實。或許可以說，他們的能力和理解範圍與八到十一歲的小孩重疊處較多，但「不是」小孩。
　　怎麼解釋有智障的成年人「心智年齡」像小孩，但不是小孩？這沒辦法條列說明，只能從對貝絲的描述裡慢慢體會。貝絲是自己住的，但是有社工負責偶爾注意她的起居、健康與經濟狀況（但絕對不是每天盯著她、不會跟在她背後當保母，也不會強迫她做「比較好」的選擇——危及性命的狀況例外），她也有感情生活和性生活；她有一個跟她一樣有輕度智障的男友傑西，兩個人在一起超過十年。書中有些地方引述了傑西對感情和人生的看法——那絕對不是「小孩」的看法，跟一個三十餘歲成年人的看法倒是相去不遠。貝絲在學校學會了閱讀，但是對於太抽象的詞彙無法理解。她的社交技巧讓她能夠和許多公車司機做朋友，然而卻無法了解別人委婉的拒絕，也不懂得在別人不耐煩的時候降低自己的說話音量。貝絲有脾氣，某些時候甚至可說是捉摸不定和任性，這讓她無法適應啟智學校的教育，也沒辦法適應職場（多麼像一個叛逆青年啊）。她的男友傑西有個比喻：她的心思像個時鐘，然而沒人能調整那座時鐘。（這個比喻我覺得很棒，不像我「想像中」的智障人士講得出的——唉，什麼想像？我對智能障礙懂什麼？「有輕度智障」到底意味著哪方面的缺陷，對我來說更加耐人尋味了。人的心智真是複雜啊。）
　　見微知著，有輕度智障的人，應該也有很多不同的類型——一般人總是不由自主地把有輕度智障的人想成「心思單純少根筋的樂天派」，快樂時的貝絲好像符合那種刻板印象，但傑西就不是這麼回事了。根據書中的敘述，這是一位比較內斂的憤怒青年，他隨著年齡漸長慢慢學會控制自己的脾氣，而且對愛人有無限的耐心，願意聽她說話，甚至說著重複不停的話。
　　（換句話說，有智能障礙的人也有他們不同的性格傾向。我覺得我好像可以想像出另一個版本的我——一個有智能障礙的我，或許沒辦法唸什麼研究所，也不可能寫什麼小說，然而性情上會很相像：有朋友圍繞時才知道怎麼歡笑，仰賴他人的接納但羞於承認，很容易陷入憂鬱，然而如果有誰看起來比我還慘的話，我就能拋開自己的小世界看到外面的藍天，然後死命想說服對方相信世界仍然美好。）
　　姊姊瑞秋某次和妹妹貝絲一起搭巴士之後，把那個經驗寫成文章，大受好評，姊妹倆高興之餘，開始有意互相親近。於是在貝絲的邀請之下，瑞秋開始至少兩星期一次的姊妹搭巴士共遊之旅。
　　貝絲搭巴士的方式是從早上第一班開始，然後隨著自己的心意在不同地方轉搭不同路線，如此過完一天。她因此和許多不同的司機變成朋友，也和某些司機結下樑子——如果照某種政治正確的觀點，會跟「殘障人士」結下樑子的人一定有問題；不過事情往往遠比這複雜得多。
　　和貝絲相處是需要耐心的。貝絲有時候會迷上某位司機，整天坐著他的車，對著他喋喋不休，讓對方覺得很難好好工作；有時候她會固執己見到讓人厭煩的地步。只要是活在這個塵世而非天堂的凡人，就會知道有時候恰當的距離感是美好人際關係的必要條件，貝絲和某些司機友誼破裂，問題就出在這裡。另一方面，貝絲其實是有工作能力的，但是她並不樂意工作，對於許多人來說這很不可思議——如果妳有能力工作，為什麼整天只管搭公車呢？但是貝絲有她自己認定的美好生活方式。她所領的殘障津帖足以讓她過自給自足的生活，工作對她來說不是一件愉快有趣的事（想來並沒有給她多少成就感），所以她理直氣壯地不工作。（實際上，如果一個像貝絲這樣可以領津帖的人去上班，她領的薪水就會抵掉她的津帖，不管工作不工作，領到的錢都是一樣的。某些有智障的人會選擇工作，有些人則不；這顯然不是一個懶惰不懶惰的問題，問題在於喜不喜歡「工作」本身。）
　　跟貝絲能融洽相處的司機們，除了心胸寬大這個共同特色以外，各有各的妙處，幾乎讓人覺得公車司機這一行很浪漫，他們是坐在駕駛座上的哲學家嗎？（但是想到我自己在台北市坐公車的經驗，嗯……我沒什麼膽量跟司機搭訕。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可以說……）瑞秋一方面跟這些司機作朋友，從他們身上學到面對人生的各種方式，另一方面也回溯家庭經驗對她和貝絲造成的影響。在我閱讀的過程中，我發現我對這條情節支線越來越有興趣。
　　瑞秋和貝絲的母親在貝絲出生幾個月後，就注意到這個嬰兒對外界刺激反應遲鈍，所以他們很快知道貝絲有智能障礙，可能一輩子需要有人照料。父母雙方對此事的看法站在同一陣線：他們要好好照顧她，絕對不放棄這個孩子。然而這個家庭終究還是漸漸瓦解。在瑞秋的記憶中，他們的母親總是不太快樂；照料貝絲可能更加重了那種不快樂。她會因為一些很小的事情（該買什麼口味的冰淇淋給小孩吃？）打電話詢問丈夫的意見。這可不是表示這位婦人天生沒主見——為了捍衛貝絲的受教權利，她會到學校去據理力爭——我想，她們的母親應該有憂鬱症的傾向。
　　賽蒙家族的父親是比較開朗的人，然而婚姻生活似乎令他窒息，他終於「另結新歡」（這種用詞有很重的譴責意味，然而在這裡請當成一種事實陳述），跟妻子分居、離婚，但是仍然保持對子女的關懷。瑞秋原本對父親離家的做法難以接受，但是父親很誠懇地對她解釋，有時候不快樂的婚姻會讓人覺得「內心死了」。瑞秋終於了解父親的無奈，只是了解到這一點或許沒能讓瑞秋的少女時代更好過，也沒能讓她母親更好過。她母親在離婚之後經歷了一段天天昏睡的時期。（這似乎是很典型的症狀？我突然想起，我小時候第一次看到關於憂鬱症的敘述，是在一個很神奇的地方——如果我沒記錯，居然是國語日報？如果不是國語日報，那也該是在我家還有國語日報的時代……那一小篇文章的開頭舉了個例子說明憂鬱症的家庭遺傳，大略情節就是某某人的母親和祖母都常常神祕地睡上一整天……。）後來，賽蒙媽媽勉強振作起來工作、和男性約會，但瑞秋描述，母親約會回家之後的表情空洞而沮喪。
　　失婚婦女在失去愛、失去婚姻以外，自尊往往也跟著受損；自尊自愛的失落，往往讓她們陷入更糟糕的狀況——碰到一個表示願意「愛」她們，實際上卻只是「需要」控制她們的男人，就貢獻出自己的一切。瑞秋發現母親竟然屈從於一個來路不正的男人，震驚不已。接著母親竟然對他們表示，他們不能留在家裡了——因為那個男人不希望她的子女在家裡。瑞秋和智力正常的姊姊、弟弟陸續搬出家裡，只留下貝絲，接著母親一家就失蹤了。好幾個月之後，重新回到父親身邊的貝絲才道出了失蹤期間的事情。母親的新丈夫顯然是個罪犯，對自己的妻子與貝絲暴力相向，為了保護貝絲，賽蒙媽媽不得不讓貝絲獨自搭飛機回到父親身邊。
　　真要命。這種慘劇，竟然不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特例。好幾年前有個轟動的案子，一個媽媽謊稱自己的兩個親生幼子被綁架，但事情很快被拆穿，她殺死了自己的孩子，因為新男友聲稱不要那兩個孩子。罪就是罪，然而想到一個人是受了多少打擊、多麼欠缺安全感、多麼絕望才會犯下這樣瘋狂的罪，實在讓人心碎。
　　幸好賽蒙家的故事還算有個快樂結局。貝絲在嚴重的生命威脅和虐待造成的壓力下，掉了很多頭髮、花了很多時間昏睡，終於漸漸復原；瑞秋花了好幾年時間，才終於消除恨意，主動聯絡飽受罪惡感折磨的母親，也穿針引線讓自己的兄弟姊妹和母親和解；賽蒙媽媽在貝絲離開之後終於藉機逃離丈夫掌握，後來也終於找到新的愛情。
　　甚至瑞秋自己的故事，也有快樂結局：她和妹妹一起搭巴士的一年中，不只更了解妹妹，也開始改變自己的生活，回頭幫助那些曾經給幫助她的公車司機，鼓起勇氣和過去的同居男友重新聯絡，然後克服多年前無法克服的恐懼，結婚了。
　　真是完美得令人生疑，但是又巴不得相信一切就是如此美好。
　　（唯一一個沒這麼美好的事情或許是，這本書改編成的電視電影爭議很多，有許多人覺得演貝絲的演員蘿西‧歐唐諾演過頭了。甚至有人覺得她的表演爛到值得一看……然而同樣有人聲嘶力竭地大聲疾呼這電影真的好。這表示，看原著保證不會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