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我很久以前的文章，「關於《超越時空救簡愛》」，最近突然有一位「Thursday」連續回了好幾個留言。我剛才原本要回她（其實我不知道Thursday的性別，姑且假設是女性）的留言，結果寫著寫著發現好像會變成一篇文章的篇幅，所以就乾脆獨立出來，說個痛快。XD
　　（3/3補：現在想想，我應該補充一下以避免誤會：中文版第一集沒有譯註，不過第二集就有了。但是夠不夠？這個好像必須要好好研究一下第二集，中英對照一下才能有定論。為什麼？理由見下文。）

　　剛開始，Thursday的留言是這樣：「可是，這本書女主角為何叫Thursday Next？請問是什麼文學典故或指涉？」我還以為她真的是在問我，所以就提出我「現在」的猜測：為什麼姓Next不知道，不過名Thursday，搞不好有隱約在跟卻斯特頓的作品致敬喔。（我本來覺得Thursday Next在玩的只是Next Thursday的倒反，至於Next Thursday又有指涉到什麼……就不知道啦。）可是，接下來從Thursday再回應的留言裡，我赫然發現，這位Thursday學問應該比我豐富，《超越時空救簡愛》的女主角名字典故何來她說不定早就知道了，只是試探一下我曉不曉得——或者，她其實希望前面曾經留言過的遠流主編周惠玲小姐能夠回答，只是我搶答了。（不過，Thursday，先前周小姐的留言已經是2006年的事了，她現在不太可能看到妳的留言啦。）不過，我不太確定的回答大概也在Thursday的預期內吧，所以她就接著回應：「如此說來，譯註就很重要了。」就Thursday看來，此書中暗藏的文學典故指涉，在譯文裡並沒有完全照顧到，那應該加註釋。接下來她又舉了許多例子，光看譯文，雖然有一點似有若無的線索，卻不見得有辦法猜出背後的典故。
　　（實際上，關於《穿越時空救簡愛》的女主角姓名由來，我去查詢以後發現我答錯了。真正的答案在本文最後揭曉XD。）
　　那麼，到底該不該加譯註，說明這本書裡那些隨手藏在各種名詞之中的典故呢？要加的話，該加多少？沒加的話，算不算出版社跟譯者的失職？
　　對於這本書，我「現在」的想法如下。（之所以要強調「現在」，是因為當初那篇感想文是2006年9月寫的，現在的想法跟當初未必完全一樣；以後甚至也可能再度變化。因為我一直不太成熟，常常過個幾年對同一件事的想法就會有變化。）
　　這本書，在不了解每一個隱喻的狀況下，讀起來還是很好玩，這一點我倒是至今仍如此認為。但是，如果某位讀者不了解作者看似信手拈來的名詞或句子有何額外的指涉，的確會少享受到一些樂趣。那麼，加譯註把那些隱藏機關全都顯示出來，不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嗎？而且作者也在他的網站上秀出一些機關了。
　　不過對於這一點，我有一點不同的看法。
　　原來的英文版是沒有註釋的。我想，原來就以英語為母語的讀者中，應該也有許多人並不太知道作者埋的梗。（我本來以為所有受過教育的英國人都讀過珍‧奧斯汀，但是後來發現2005年電影版「傲慢與偏見」的男主角在演出前就沒讀過，從此我就放棄了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XD。同理可證，一定也有很多英國人或美國人跟他們語言裡的經典「不熟」。）但這本書特別好玩的地方在於，即使你不了解書裡的每一個梗，還是能藉由比較明確的一些設定獲得知識與樂趣（某些對於情節推動很重要的作品或人名，作者還是很明確地直接寫出原名了）；我想作者原本就是這樣的用意；他想寫的是一本逗「大家」開心的書，而不只是給少數有學問的人開心的書。如果有人因為讀這本書而得到暗示，自己去找其他經典作品來讀、擴大這方面的視野，作者應該也會很開心。
　　作者在網站上貼出一些章節的典故指涉，我覺得這真是服務精神十足的貼心行為。（也有可能他被讀者的來信問煩了？XD）為什麼我說這是「服務精神」？請設想一下：講笑話或雙關語的人，多半希望聽眾聽到以後自己體會到妙處，然後爆笑出來；講笑話的人結果還要自己解釋笑點在哪，其實有點尷尬。所以，我當然覺得作者親自解釋他的哪些字句其實暗示了什麼，是一種服務精神十足的行為。讀到這些註釋的讀者因此長了見識，應該也很感激；不過比較有挑戰精神或比較狂熱的讀者，大概會想自己試試看能找到多少梗，然後再「對答案」。如果直接把這些說明印在書上，英語讀者大概會覺得有點遺憾吧。
　　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本書需不需要加上明白指出典故出處的譯註，就變成比較複雜的問題了。
　　當然，我不會直接導出「既然英語原文讀者都必須自己找典故，中譯本讀者當然也要自己找」這種結論，因為這樣的推論太快了。中譯本讀者跟用英語閱讀的讀者，立足點就已經不平等了。如果差別只在於「英美文學方面的預備知識不足」，那說實話，我會比較壞心，覺得不需要加譯註（至少不必印在書裡），只要把那些關鍵的字或者句子譯對就好，讓讀者自己去發現——因為作者本來就是希望讀者自己得到驚喜。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問題：英文跟中文本來就是不同類型的語言，如果作者在玩的是諧音之類的梗，譯文怎麼樣都照顧不到怎麼辦？——這時候，似乎就可以考慮一下忍痛直接把「笑點」指出來了，或者多給一點暗示。然而實務上到底怎麼做才適當，也很難決定。如果加得太多，還是有那種「講笑話還得自己解釋笑點」的淒涼感。
　　我沒有讀過簡體中文譯本，所以不知道他們怎麼樣解決這個微妙的問題。從Thursday的留言看來，簡中版的譯註似乎……很低調，沒有把用到的典故指出來。如果把他們的用意往善良的方面揣測，也許他們是盡力不要直接講出笑點在哪裡，只給讀者一些暗示；然而不知道效果如何就是了。
　　繁體中文版不加譯註，努力不直接把笑點說破，讓讀者自己去體會，這樣的分寸到底拿捏得好不好呢？到底有沒有哪個地方，其實還是加個譯註比較好呢？這一點我很難確定，因為要對此提出負責任的看法，我就必須拿英文版跟中文版做對照；而我並沒有《穿越時空救簡愛》的英文版，手上只有第二集《掉進一本好書裡》的中英文版。可是呢，我手頭上還有很多很多其他想讀或必須讀的書，哪年哪月才會真正痛下決心對釘，就很難講了……。
　　希望得到一個確定答案的讀者，讀到這裡或許會覺得很失望，我似乎什麼也沒有說。不過呢，我認為我的確是說了什麼：譯本裡沒有把作者的隱藏機關全部秀出來，不見得一定都是壞事，也不見得都是政策性（商業性？）考量；真正為書著想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不過我又不是遠流編輯肚裡的蛔蟲，我也不知道她們是怎麼想啦！XD）每本書的狀況都不一樣。我還沒把話說死，因為我必須中英對照才有辦法做出「我個人」的最終結論，可是——哪年哪月我才會做這件事啊（畢竟我現在的最愛是卻斯特頓跟伊安‧藍欽啊啊啊）。
　　這時候我想離題一下，講到另一本我從來無法看完的大書：《尤利西斯》的中譯本。當初鬧雙胞，我先買了時報的版本，後來讀的時候一直覺得很困擾。書裡有非常非常多的註釋——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大概是必要之惡，即使是以英語為母語的人，要讀《尤利西斯》說不定也會需要買註解版，因為喬伊斯玩弄母語的程度很恐怖。要讀很多譯註才能抓到一點意思，我是沒什麼怨言，但是讀著讀著我開始覺得有點難過——這一段話喬伊斯在指涉什麼，看完譯註我好像「知道」了，可是因為英語不是我的母語，這些典故對我來說很不熟悉，我無法得到該有的閱讀「感覺」，更不要提感動了。所以，對於那本書，我很沮喪地決定「暫時」放棄（說不定是一輩子不會看）——除非哪一天我補足了大量英美文學的訓練，而且不小心愛上喬伊斯哪部比較容易讀的作品，拼命地自我訓練、熟悉他的用詞跟他想像中的「聲音」，我才有可能在這輩子讀完那本書。
　　（就目前來說嘛——應該是不可能辦到啦。我對喬伊斯又沒有愛。）
　　這樣想想，要抓《穿越時空救簡愛》及其續集到底藏了多少典故，好像還比較容易？
　　喔對了。女主角的名字，後來我看到作者自己的說法是這樣：他媽媽經常把「下週四」（next Thursday）講成「週四下」（Thursday next），原因不明……而他覺得還滿不錯的。他根本沒想到卻斯特頓的書，是我個人一相情願。Orz
PS：
　　另外在Thursday的留言裡提到，「chronoclastic ether這兩個字都看錯譯錯」，我自己也看了一下作者在網頁上的註解，思索了一下這兩個字的意思，但仍然不確定Thursday所認為的「誤譯」是指什麼。Chronoclastic這個字，我自己常用的字典和網路上都查不到定義，我著實慌張了一下，不過作者的解釋是這樣：「Chrono=Time, Clastic=A term usually applied to rocks that means a matrix or collection of smaller bits making up the whole (I think)」這好像是他特別捏出來的複合字？照作者的定義，chronoclastic像是時間的小碎片。Ether這玩意兒是什麼，我就比較有信心（挺），它更古老的意義姑且不論，作者所指涉的是較近代的意義：科學界曾假設光必須靠ether（以太）這種介質傳播，但是後來的實驗推翻了這個假設，以太並不存在。原來的整句話是：「he was now a lonely itinerant in time, belonging to not one age but to all of them and having no home other than the chronoclastic ether.」週四‧夏的父親顯然是在時空中不定點跳動；這個字眼放在這個句子裡，到底作者是作為一種詩意的修辭，還是在這本書的世界裡，真的有一種東西叫做Chronoclastic ether，時空旅行靠的是這種介質？既然這個字眼在本書裡只出現過一次（感謝amazon的search inside功能……），我想，只是個詩意的修辭吧。如果是詩意的修辭，考慮到以太在舊有理論裡是光的介質，光又跟時間，呃，非常有關（以下科普講座跳過，很久沒複習講不出來Orz），作者在此的句子如果意譯成「除了片段的時空之外無以為家」，好像也不能算錯？
　　這裡好像要請Thursday明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