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8,2009

《知道太多的人》:國家大局與個人正義感的拉鋸



  《知道太多的人》雖然被放在「世界十大間諜小說經典」裡面,但如果你不太關心這本書在間諜小說發展史上的地位,只純粹讀文本,應該會覺得這是一本短篇推理連作集,乍看之下間諜小說的味道很淡,倒是「政治味」很濃——書裡的神探很神,因為他知道的事情很多;然而在大部分時候,他破案以後要做的事情卻不是彰顯正義,而是掩蓋事實,因為他是一個真心忠於大英帝國的公務員,他所看破的真相如果公諸於世,可能造成不良的政治效應。如果他所處理的是跨國的政治案件,那麼這就是一本現代人眼中的間諜小說集,不過大多數時候,洪亨‧漁仁(Horne Fisher,這個姓顯然有某種宗教性的寓意,所以譯者採用意譯的諧音)經手的案件之所以不能張揚,並不是因為案件牽扯到什麼跨國陰謀——犯案動機通常不過是一般的仇殺情殺——只是實情公布以後,會對英國內政產生意料之外的惡劣影響。

  我讀過的間諜小說也不算多,但是我覺得《知道太多的人》跟我讀過的勒卡雷小說(尤其是與史邁利有關的那幾部)倒是形成很有趣的對照。以史邁利為主角的小說,前一兩本主要就是推理小說(像是《優質殺手》,就是滿古典的推理),後面幾本就明顯是間諜小說,處理跨國的情報戰或者抓內賊,但是讀者也可以感覺到書裡的某種推理味道——不過,在間諜小說裡,以行動有效為最優先,你不一定要有十足的證據才出手抓「犯人」(甚至不能等到證據確鑿,因為那樣就來不及了)。勒卡雷筆下的間諜,即使是最像「好人」、最後活著退休的史邁利,對於自己的使命都充滿疑慮(史邁利從來沒發表過什麼愛國的熱血言論,他只是在「努力工作」而已)。實際上,勒卡雷後來覺得他把史邁利寫得太理想化了;在勒卡雷筆下的其他間諜們,個個都不快樂,表裡不一撕裂了他們的生活與靈魂;顯得快樂的那些間諜,通常良心都已經被狗吃了。如果他們剛開始工作的動機是愛國,不久之後也都會徹底幻滅。只有熱愛靠欺騙過日子的人,或者是從小就一直活在謊言裡、沒說謊還不知道要怎麼活的人,才有辦法一直做這些違心之事。
  但是洪亨‧漁仁不一樣。他是真心愛著他的國家,所以願意做出種種犧牲,包庇那些個人道德破產、政治效益卻很大的兇手。然而老是做這種事情,還是會造成心靈的負擔,所以他變成一個看起來總是很疲倦的人(我老是會想到world-weary這個字眼),對於一切似乎都抱著冷靜淡然的態度,而且年紀不大就開始禿頂了(我的推測是地中海禿,因為一開始馬契還看得到他有「金髮」:P)。他對他的國家、還有他所屬的階級(漁仁是富裕的貴族後裔),其實不無批判,只是沒有到徹底幻滅的地步。從這個角度來看,漁仁是勒卡雷筆下那些虛無間諜的精神前輩。只是漁仁比較幸運,雖然他對政治失望,卻至少還愛著他的國家,也不覺得愛英國是毫無價值的事;而且,他還有一個朋友,書評家兼社會評論家馬契,偶爾他還可以對馬契透露實情,或許權充為一種告解。(但至少有一個案件,他就刻意隱瞞著不讓馬契知道真相,因為他知道馬契太過天真正直,無法隱忍。)漁仁特別說,他喜歡過許許多多的人,但並不尊敬他們;然而馬契是不同的——漁仁既喜歡他,也尊敬他。更有甚者,他希望能夠讓馬契繼續保有值得尊敬的特質。這是非常感人的友誼表現:大部分時候,漁仁對其他人都很淡漠,唯獨在馬契可能判斷錯誤的時候,他會輕輕點醒馬契,或許他沒看出幫助他的人其實也有自己的算計;漁仁不忍心見到馬契犯錯。
  有這樣一個看破世情的主角,這本書的基調因此有些陰鬱。不過如果你見識過勒卡雷筆下的崩潰世界,或許就會覺得《知道太多的人》沒那麼絕望。而且,卻斯特頓的小說裡總是讀起來很有趣——因為他一直都很擅長寫出巧妙、恰到好處、讓人想一再引用的句子。比方說,一開始評論家馬契登場時,卻斯特頓如此介紹他的人格:「海洛爾德‧馬契是那種對政治非常了解,但對政客毫無了解的人。他對藝術、文學、哲學,以及總體文化也非常熟悉;可以說幾乎對每一樣東西他都略有涉獵,除了他目前所面對的這個世界以外。」這段話很快就告訴我們,馬契是一位有才華又有點天真的年輕人,而且相當博學;但是接下來他要遇見的半生摯友漁仁,甚至比他更博學(漁仁談起魚或者抽象畫都一樣頭頭是道)、更有聰明才幹、身世也更加顯赫——然而卻異常地低調。
  如果純粹從推理方面來看,重度推理迷對這些故事裡的破案過程或許會覺得不太滿意——大半案件其實很單純,要是警方按部就班調查,多花點時間也可以偵破,而且某些時候漁仁之所以迅速破案,是因為他有「外掛」:他早就很清楚政治圈跟上流社會裡的某些黑暗祕密,那是一般人根本不知道的資料,他卻可以藉此早一步得到正確解答。(像是〈漁夫的嗜好〉,這個案件的真相是整本書裡我覺得最巧妙的,但是漁仁之所以很快搞清楚一切,多少是因為他對死者跟嫌犯們見不得人的那一面有所了解。)不過,公平地來說,漁仁腦筋還是比別人轉得快,即使是沒開外掛的案件(像是〈無底的井〉,完全是靠個人洞察力),他也早一步看破真相,而且馬上預料到內情外傳會有多嚴重,立刻把整件事情蓋掉(唉)。不過,這部小說之所以好看,很重要的原因在於:除了離奇的案件以外,漁仁這個人物和他的思維,能夠牽動讀者的心和腦。你會用腦袋思索他的主張,思索他對英國社會和貴族階級的觀點,思索他的愛國主義,甚至跟他爭辯(我必須說,我沒辦法完全接受他的想法),然而你的心會同情他的虛無、他唯一沒有放棄的理想,還有他的種種選擇。
  對我來說,這本書的情緒最高潮不是最後一章,而是倒數第二章〈家中最笨的人〉(嗯,在這篇裡面,漁仁也沒開外掛,不是靠著讀者不知道的線索得到結論)。馬契覺得很奇怪,漁仁雖然在政治高層裡面到處都是表親姻親、故舊世交,卻好像沒提過父母兄弟姊妹,難道他是孤兒嗎?結果他大吃一驚地得知,漁仁其實有兩個哥哥,雖然不是檯面上的政治人物,卻都是真正「喊水會結凍」的幕後黑手。那漁仁這個小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沒有位居要津?於是,漁仁就把自己年輕時的往事說給馬契聽。這個故事讀起來很有趣,情節峰迴路轉,但說到底,漁仁是用平靜的口吻告訴馬契一個殘酷的故事: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太多」的經驗,把他大部分的天真跟熱情都廢掉了。在這故事裡,漁仁說的最後一段話是這樣:

「自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一直留在那個房間裡。……我的生活一直像是在島上的那個房間裡。一大堆的書籍、雪茄,以及奢侈品;一大堆的知識、嗜好,以及資訊;但是我的聲音從來沒有傳到外面的世界。我可能就會這樣子過完我的一生。」

  如果我沒想到漁仁只是一本書裡的角色,我可能會為他嚎啕大哭。
  然而在書裡,他說罷那段話以後,「他的目光越過草地,投向遠處灰色的地平線,臉上似笑非笑」。他對他的人生似乎並不是完全不滿意;他沒有從此徹底反抗這個世界,反而把他在年輕時代學到的那個「教訓」無限上綱、貫徹到底,以他低調的影響力犧牲真相以顧全大局。(受害者開始認同加害者的思考方式,我們會說這是什麼?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然而他之所以把早年刺傷他的想法內化,變成個人的行動指導原則,是因為他還有最後的信仰(或者幻想?)——只要為了他所愛的英國,一切都值得。
  在本書的最後一章裡,這個幾乎沒有幻想的人貫徹了他最後的夢。按照卻斯特頓的寫法,這是個光輝燦爛的句點。但我或許被勒卡雷荼毒太深(爆),所以看到這樣的結尾還是心存懷疑。這真的值得嗎?然而漁仁的結局或許是幸福的。如果在勒卡雷的世界裡,漁仁最後的信仰注定要被毀滅,因為國家大義並不是那樣美麗的東西。就這樣看來,勒卡雷筆下的世界跟漁仁的世界是相反的;勒卡雷極少數結局比較「快樂」的故事(我是指《莫斯科情人》跟《夜班經理》),主角都犧牲掉「大局」,以便保全個人的情義和某種程度的道德完整性;而大部分勒卡雷小說的結局,主要角色就算僥倖留得一命,精神上也形同廢墟,因為他們犧牲掉了個人的道德堅持,結果卻換來一片虛無。對我來說,勒卡雷的故事寓意很明顯,面對要求你犧牲個人道德原則的大義名分,最好不要屈從。在漁仁的世界裡,大義當前,壓抑「小範圍」的個人正義感是理所當然的(當然,漁仁對於正義的扭曲與掩蓋,並沒有過份到讓普通讀者覺得很不舒服的地步)。可是,這種「大局」跟「個人」之間的道德拉鋸永遠都會存在,我們老是會碰到書上沒有寫過的新困境。也許我們不會碰到國家機密層級的選擇,但是比較「低層次」的總是有可能的。到時候,要選擇哪一邊?要怎麼做,我才不會在死時唾棄自己?
  這種問題永遠沒有標準答案。也因此,討論這種道德問題的小說總是不會退流行。

PS:我讀完此書以後,上網搜尋有沒有其他人的讀後心得等等,結果發現意外地少。我本來很沮喪,啊啊我又喜歡到冷門物了~~而且台灣讀者好像對間諜小說沒多少愛?不過在撲浪上問其他人的看法時,呂仁倒是指出一個我沒注意的盲點……這書剛推出的時候,在部落格上發表讀書心得還沒這麼普遍。(我手上這一本的版權頁上寫著,第一刷是十年前了。這本應該不是第一刷吧……有這麼冷門嗎?)

以下是腐發言,慎入。
PPS:對不起我還是要寫一下……這本書還是有可以「對號入座」的地方(爆)。對啦!世故的貴族漁仁跟理想主義的社會評論家馬契,實在是妄想的好材料。XD

PPPS:我越來越愛卻斯特頓了,可是……他好像真的很冷門,連某大學圖書館都沒幾本,而且大部分舊得不得了。為什麼?除了最有名的這幾部以外,其他不好看嗎?不久後我應該就會開始讀比較少人講的卻斯特頓作品,到時候看看其他作品給我的興奮度是不是比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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