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社會寫實／驚悚／懸疑／間諜／諷刺喜劇——如果你對前述任何一種類型的小說「應該」是什麼樣子，有非常明確、絕不妥協的定見，你最好一輩子都別碰《曾是星期四的男人》（The Man Who Was Thursday: A Nightmare），因為那會浪費你的時間，也糟蹋卻斯特頓（G. K. Chesterton）的傑作。卻斯特頓寫的這本小說，包含了上述類型的所有元素，同時還添加了一點奇幻的成分、大量的詩意和穿插的哲學辯論——喔不不不，不要現在就轉身逃走！卻斯特頓沒有用任何難解的術語，他使用的只是日常的語言，表達一些人活了超過二十年以後多少都會想想的問題（保證不是京極堂那種天書，可以躺在床上開開心心看喔……呃，不過還沒有中譯本，但我這篇文章就是想拐看看有沒有出版社要出……）。
　　這本小說真的不能透露太多情節（對於沒讀過的人，你頂多只能告訴他們前半段），但是讀者又必須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上面那一段話其實就是打預防針，能接受的再接觸這本書吧XD）。所以，要寫簡介或宣傳文案，還真的滿麻煩的。看一眼我手上這本企鵝版，就充分感受到出版社的為難之處——封面上有英國名作家Kingsley Amis的一句讚語：「這是我讀過最驚悚的書。」書背最顯眼的文案則是這樣：「在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時候，你能相信自己嗎？」封面的圖嘛，看起來就會讓人想到那些很灰暗、通常有毀滅性結局的故事。這些介紹都強調了這本書的驚悚調性——這不能說不對，其實前半本是很標準的驚悚懸疑小說——甚至到了末尾，還是有幾分陰暗的氣息悄悄滲透進來。
　　但是，看完絕不會讓你心寒到睡不著覺。（感覺甚至可以說是相反。）

　　故事始於一個夜晚。年輕的詩人Gabriel Syme（←我今天特別去查了一下，發音應該比較接近「賽姆」）參加一場宴會，跟另一位詩人Lucian Gregory起了爭執。Gregory是一個性情激烈的紅髮男子，自命為無政府主義者，主張「藝術家便是無政府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就是藝術家……藝術家無視於所有的政府，廢止所有的成規」，「詩人只有在混亂中才感到喜悅」。Syme卻跟他唱反調，他歌頌的是法則與秩序。Gregory輕蔑地表示，如果秩序才有詩意，那最具詩意的東西就是地下鐵啦。為什麼搭乘地鐵上下班的店員與工人臉上那麼悲傷？因為他們知道，如果這一站是史隆廣場，那麼下一站一定是維多利亞站，別無其他；要是下一站竟然變成了貝克街，他們該會有多開心啊！Syme卻反駁，漫天亂放箭卻射不中半隻鳥才是常態——所以，失序其實是同樣平庸無奇的事，秩序才具備史詩般的色彩——「混亂很乏味；因為在混亂之中，火車的確會抵達任何地方，可能到貝克街，或者巴格達。但人類就是魔術師，他的整個魔術就在其中：他說到維多利亞，然後，看啊！就到了維多利亞。不，把你那些光談詩跟散文的書本拋開吧，讓我眼中含著驕傲的眼淚，朗讀一段火車時刻表。拿走你的拜崙吧，他歌頌人的敗北；給我布蘭修，他慶祝人的勝利。我說，給我布蘭修！」
　　這裡說的「布蘭修」，是《全英火車時刻表》（從1839年刊行到1961年）的出版公司。對卻斯特頓略知一二的人，讀到前面這段話應該會很想笑，他幽了自己一默。早在1902年，他寫下〈為偵探小說辯護〉這篇有名的文章，第一段就這麼說：「大眾捨優取劣，所以才接受偵探小說，因為它是劣等文學——這種說法完全錯誤。缺少藝術造詣絕不會讓一本書受到歡迎。布蘭修的《全英火車時刻表》毫無心理喜劇成分，卻也無人在冬夜裡大聲朗誦。如果偵探小說讀來比火車時刻表更有趣，必定是由於偵探小說更富藝術性。」
　　各位不妨猜猜，《曾是星期四的男人》這個故事發生在哪個季節。XDDD沒錯，下雪的冬天喔。
　　坦白講，我的本能（或者一般人的本能）比較傾向於Gregory的無政府主義詩學——詩人應該反叛，應該破壞所有規則。然而Syme用這麼激昂的口吻，硬是要把一般人覺得實用而無聊至極的火車時刻表，說成是人類的一首史詩，你不覺得他才是真正激進的詩人嗎？Syme還暗示，Gregory說自己是無政府主義者，其實態度也沒多認真，只是嘴巴講講而已，Gregory為之大怒——更過份的是，就在Syme把Gregory惹毛以後，他一轉頭就跟Gregory美麗的姊妹Rosamond聊開了（XDDDD），談得渾然忘我，回神時才發現賓客早就都走光了。
　　當他也打算離開的時候，卻看到Gregory從陰暗的街角冒出來。心懷不滿的Gregory要向Syme證明，他是真正的實踐派無政府主義者。他要求Syme發誓不把他出賣給警察（紳士的承諾可是很認真的），然後便帶著Syme見識他的祕密——Gregory真的屬於一個規模遍及全歐的地下組織。這個組織的決策核心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中央議會」，成員共有七名，分別以一星期七天作為化名；今天晚上，Gregory所屬的地方支部，就要選出一位新的「星期四」。
　　不過Gregory並沒料到，他厭惡卻又莫名信任的詩人紳士Syme，其實心裡也有個同樣致命的祕密。
　　雖然Syme表面上只是個金髮藍眼的溫和年輕人，但他對秩序的擁護，並不只是未經思索的保守鄉愿。Syme的原則一方面是對成長環境的反動——他的家族成員都是些前衛的理想主義「怪胎」——另一方面，則是親身體驗的影響：他曾經偶然目擊一次無政府主義者的無差別炸彈攻擊。雖然Syme只是毫髮無傷的旁觀者，但前一秒平靜無事、後一秒卻充滿痛苦混亂的景象，卻在他心中留下強烈的印象。（就我個人的印象，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確有那麼一段時間，有不少類似這樣的恐怖活動，通常是在某公開場合引爆炸彈。）恐懼、反叛精神和年輕人的浪漫正義感，讓身為詩人的Syme加入了一個警方的祕密組織，主要的任務就是探查無政府主義者的活動。
　　在這裡必須提醒一下，要理解卻斯特頓在這本小說裡所謂的「無政府主義」，你不需要去搞清楚克魯泡特金是誰。（所以，認真想了解無政府主義的人也不適合讀這本書……。）Syme所對抗的，其實是某種毀滅性、極端悲觀的虛無主義。這樣的人跟純粹反對政府干預、認為社會不公不義需要改革的人不同，他們不是爭取生活基本權利的窮人，也不是一般的小奸小惡之人，而是打從心底鄙視任何規則，甚至也鄙視生命的人。（第四章其實包含許多為弱勢者鳴不平的社會觀察，非常值得一讀。）「他們太有智慧，不認為這世上的人有可能免於原罪和苦難掙扎。……當他們說人類終將自由，他們的意思是人類應該集體自殺。……他們只有兩個使命，首先毀滅全人類，然後毀滅他們自己。因此他們扔炸彈，而不是發射手槍。」一個一個死，當然太慢了。（這可能會讓人想起某些恐怖奇幻小說裡描述的那種大魔王——或者是《怪物Monster》裡面讓人不寒而慄的約翰。）這樣的人並不存在於貧民窟，反而可能混跡於教養良好的中產階級之間，而且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認真的想毀滅一切。
　　身為祕密警察的Syme，跟著Gregory進入無政府主義者的聚會，在地下的密閉房間裡，無處可逃，身份曝光必然沒命。他該怎麼辦？想辦法撐過一時，出去以後再背信告發Gregory嗎？可是，Gregory又如此相信他，真的把所有祕密都告訴他了。（Gregory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很微妙：他對自己厭惡的對象傾吐了一切，彷彿在這個世界上只希望Syme能相信他，雖然他們今天晚上才剛認識。如果他們不是恰巧先吵了一架，這種感情可能該叫做一見如故。Gregory真是傲嬌系的，噗XD）而且，現在正是打入無政府組織的好機會。
　　Syme採取一種很詭異也很紳士的手段（什麼手段？當然不能說XD），箝制住Gregory，甚至設法讓自己被選為新的「星期四」，進入組織的最核心。他活著離開地下密室，暫時保住一命，然而接下來面對的卻是更令人惶恐的經驗：他要去見另外六個人，特別是傳說中神秘的首腦「星期天」。在每個人口中，「星期天」都是令人摸不透的存在，有著準確的洞察力和無遠弗屆的影響力，每個人都基於不同的理由，以不同的方式畏懼著他。
　　Syme親自驗證以後，發現……傳說無誤。星期天幾乎就像是一種超自然的恐懼力量。他第一眼見到星期天就覺得害怕，但是他也決定要擊敗他——他的朋友問：「為什麼？」Syme的回答是這樣：「就因為我怕他。」
　　接下來，Syme經歷了一連串惡夢般的暈眩經歷。Syme親眼看到星期天揪出叛徒（沒人知道他怎麼做到的），還預言「還有別的叛徒在我們之中」；接著Syme自己被人跟蹤；然後，他橫跨海峽到歐陸去阻止一場炸彈陰謀（他用來阻止無差別謀殺的辦法，是把自己的性命押在一場決鬥裡）；再來，是被整個村莊的人圍捕（原先幫忙他逃亡的人，居然也反過來包圍他）；在倫敦街頭進行一場瘋狂的追逐（還牽扯到大象），他快要搞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也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要解開這一切的謎底，他必須先知道，「星期天」到底是誰？他到底想做什麼？
　　呃，這麼說起來，好像這從頭到尾仍然是一個驚悚故事。但是……我該怎麼說呢？你讀過就知道了。卻斯特頓做了某些很神奇的事，讓這個一開始陰冷、鬼影幢幢的心理懸疑故事，慢慢滲入某種喜劇元素，但到最後又產生一種奇異的神聖感——轉折的方式那麼自然流暢，你會覺得驚嘆、滿足、愉悅，但是又還是有那麼一絲絲惶惑不安。
　　如果不要在乎爆不爆雷這種事，這本小說可以討論的主題還有更多。然而考慮到這本書沒有繁體中譯本（簡體版好像也沒聽說），我現在還是少說點。其實我心裡是這麼想的……這本書是1908年出版的，早就已經變成公共財了，如果我對版權規定的理解無誤，要譯成中文出版，只要考慮翻譯跟行銷費用，這樣……不是很好嗎？有沒有哪家出版社願意出呢？（如果真的有出版社想出，麻煩通知我一下，我立刻火速寄給你們我的翻譯履歷，順便加一段試譯稿。XD）
　　卻斯特頓自己也是博學深思的詩人，使用簡鍊文字的能手，這本小說裡到處都是優美機智的段落，許多言詞交鋒的部分，還是親自讀感覺更深刻。（有好多段落，我好想直接剪貼下來給大家看啊！不過還要翻譯，可能就會花掉更多時間……。）唉，好希望有人出中文版，讓更多人享受這本書。

PS：我的另一個小遺憾是，這部作品並沒有任何影像化改編版（反而製作過兩次廣播劇）。這當然是很困難，改成電影一定會很爛（所以不必考慮），但是迷你影集怎麼不考慮一下？雖然各種場景、道具、服裝大概會很傷成本就是了……而且編劇可能會急白頭髮（並不是把卻斯特頓的每句話都搬到紙面上就行了）。又有多少導演能夠精準地掌握這本小說的氣氛轉換——在歌德風、喜劇、寫實、超現實各種不同風格之間流暢地移動？（←又要再稱讚卻斯特頓一次，這本書的風味從頭到尾一直在變化，但是不管是可怕、滑稽、現實或超現實的部分，出場的角色們看起來都一樣有真實感。）
　　算了，這實在太難了。
　　要是能看到那些很生動的角色以真人的型態出現，該會是多令人高興的事情啊。

PPS：目前中文維基的卻斯特頓條目內容亟需修正，希望將來有機會可以幫上忙……。

PPPS：某日吾友老崔問我，「有什麼書你會覺得『真希望這是我寫的』？」我想了半天，說：「沒有啊。」好看的書很多，但是沒有一本會特別讓我覺得「好想那樣寫」。但是老崔堅持，一定有那樣子的書，只是我一時沒想起來而已。
　　那時候，我是還沒看到《曾是星期四的男人》啦。
　　我好希望能寫出像這樣「什麼都有」又很好玩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