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昨晚在Youtube上意外瞥到一個影片，某位男士在自己的婚禮上唱Somebody給新娘聽（當然唱得滿恐怖的，然而誠意感人），下面給評論的人則在吵另一個問題：Martin Gore寫得歌很好，但是「歌詞」如何？有某個傢伙說，Martin寫的歌都很棒沒錯，但是如果把曲子抽掉的話，歌詞本身其實沒那麼棒，是兩者搭配起來才力量倍增。
　　我個人覺得……上述說法似乎隱含著某種不太對勁的前提。我首先注意到的問題是，把曲子抽掉以後再來判斷一首歌詞寫得夠不夠「好」，是一種妥當的判斷方式嗎？有些好歌詞的確像詩，但是歌詞好不好的判斷標準，就跟詩好不好的判準一樣嗎？

　　在我看來，詩跟歌詞雖然乍看很相像，卻有一種很基本的差異。有些詩也會有人配上曲子來唱，不過一般來說，「樂音」並不是它不可分離的元素，詩本身是以「沒有配樂的形式」獨立存在的——好的詩除了字詞本身的美感以外，讀出來時的抑揚頓挫變化跟節奏，就決定了它是不是好詩。但是歌詞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為了搭配音樂而出現的，它本身以「一般語音」讀出來是不是好聽、漂不漂亮，沒辦法決定它能不能跟曲子搭配得天衣無縫——然而做為歌詞，重點當然是它要能夠與音樂融合為一體。從另一方面來說，雖然有些作曲家會替自己喜歡的詩配上曲子唱，這樣做卻未必總是能夠成功——我相信一定有一些詩，本身就跟多餘的音樂是互斥的，它們最妥當最美麗的形式，就是以它們當初被寫下的那種語言唸出來。反之亦然：有些歌詞在抽掉歌曲以後可能還是光輝燦爛，寫下這種歌詞的人很走運或者很有天分，能夠組合出兼具雙重性格（詩／歌詞）的字句，但是那並不表示抽離曲子以後顯得普通的歌詞就不好。要把歌詞抽離曲子來判斷其高下，本來就……怪怪的。但我也不是說，再愚蠢的歌詞只要湊起來的曲子好聽就OK——這種狀況下只是曲子好，歌詞仍然有問題。（這就會讓我想到，有些歌為了押韻或者換氣的必要，會有很奇怪的用詞……這樣當然也不是好歌詞啦。）
　　就這個標準來說，Martin的歌詞「大部分」真的都不錯；雖然用字淺白，句子也不複雜，高中生應該就看得懂（搞不好國中生就行了），可是那些句子就是下得很剛好。當然必須承認，不少歌詞實在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詩句，只是日常的白話（可以用Something to Do為例——我會在下一篇文章裡貼：P），但是讀起來也不會覺得很突兀或愚蠢，因為那些文字勾起的意象與感受很明確，跟曲子搭配得很剛好。這樣不是好歌詞是什麼？Something to Do真的是很打動人心的歌——如果你每天的工作單調到讓你覺得精神被淘空了，所謂的「感情生活」又虛無得只是一種麻痺，聽這首歌會掉淚吧。
　　不過強者Martin當然也有失手的時候。XD
　　我個人覺得Tora! Tora! Tora!這首歌，就屬於這種……很尷尬的狀況。
　　我對DM的前三張專輯非常冷感。那三張專輯裡，除了後來被重唱到爛掉（因此被迫記住的）Everything Counts跟Just Can’t Get Enough以外，我唯一喜歡的歌居然就是這個Tora! Tora! Tora!，第一張專輯裡Martin的唯二貢獻之一。（第二張跟第三張大部分都是Martin自己硬著頭皮撐，可是我竟然完全不喜歡。）在聽到這首歌以前，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一首歌要叫做「虎！虎！虎！」啊？我知道這是日軍策劃珍珠港事件時給的行動代號，也知道有部講這個事件的老電影叫這名字，可是……這干英國人Martin Gore什麼事啊？
　　我很欣賞這首歌的冷調性，但是看到歌詞的時候我覺得……囧。這啥啊？
　　先聽歌比較好。

Tora! Tora! Tora! （1982年現場表演）。這時候Alan Wilder已經加入現場巡迴演出的陣容，不過還沒變成正式成員。這時候他們的標準表演服好……樸素。我喜歡現場版勝過專輯版。但是Martin站的角度不好，攝影機也不拍他，大部分時候都在拍Fletcher（不知道為什麼不想叫他Andrew或Andy……他的朋友可能也這麼覺得，所以他的暱稱是Fletch）跟Alan，這是怎樣！（掀桌）


歌詞在此。
They were raining from the sky
Exploding in my heart
Is this a love in disguise
Or just a form of modern art

From the skies you could almost hear them cry
Tora Tora Tora
In the town they were going down
Tora Tora Tora

I had a nightmare only yesterday
You played a skeleton
You took my love then died that day
I played an American

From the skies you can almost hear them cry
Tora! Tora! Tora!
In the town they were going down
Tora! Tora! Tora!

I played an American

　　老實說，不斷重複的「Tora Tora Tora」跟「I played an American……」，讓這首有鬼魅之氣的歌聽起來更陰森（我心裡想的是haunting這個字眼），但是這個歌詞本身……第一段跟後面之間的銜接還真生硬。如果說這首歌的主題是「告白成功之後突然做惡夢，夢見在珍珠港事變中失去愛人」（爆），轉得真的很硬。不過流行歌的歌詞寫得更怪異的一定有，我會對這首歌詞這麼不滿，是因為Martin後來實在有太多更棒的表現。XD
　　說是這麼說，我現在還是一直repeat這首歌啦。

PS：突然想到，我在這裡大談我對詩和歌詞的看法，還真是大言不慚，前一兩天我才承認過我對詩沒辦法咧XDDD。我並不是完全不讀詩，但是我會覺得很有趣或者很有感覺的詩很少，平常也不會特別去買詩集，自己也不會寫。以前為了交作業被逼寫的「詩」，我自己都覺得很可恥（話說回來，台大誠品剛開幕的時候，為了想換一張會員卡，我還是幹了可恥的事……哎哎那時年輕不懂事啦）。過去我會覺得這好像是一種缺陷，默默地覺得好難過（沒有詩意，我真是個粗人啊），但是我又無法否認，平常我對押韻甚至有某種輕微的……排斥。現在想想，突然覺得沒什麼關係啊。畢竟我對日常語言沒有什麼不滿（爆），並不想自己發明新秩序，所以控制日常語言的節奏已經能夠滿足我的美感需求了。（是的沒錯——我在打每個字的時候，我的耳朵都聽得到自己默默唸誦的聲音，聽起來對了才打下去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