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病得沒那麼厲害，工作也還沒進來的這幾天，我終於在莫名的百般抗拒之下開始繼續寫我的故事。我覺得很心慌，因為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會寫完這個故事，本來以為大概是一萬字，結果寫到九千字的時候我想很難善了，那接下去到底會寫多長呀？我做事一向沒計畫，總是錯過deadline，現在事情很清楚了：「計畫」這種東西，在我的自然節奏裡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因為漂流得非常心慌的緣故，所以我決定剪貼一小部分公開，不知道為什麼這樣會有安定效果。好吧，可能其實沒有安定效果，看到剪貼下來的這一小段，突然覺得有點可恥。但是反正寫東西臉皮就是要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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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祖母從未踏上地球的土地，算是土生土長的正統X星系人。（有些人會堅稱，所有人不管在哪個星系出生、生活到第幾代，都得算是地球後裔，因為所有人類都是從地球外移的。我覺得這種說法實在不怎麼實用；我採納的是一般的標準，只要從小不是在地球長大就不算地球人……也就是說，連我自己都不算地球人。）她原本住在A城，曾經短暫到V市求學——那裡也正是詩人居住了一輩子的城市，她和詩人就是在V市相遇的。後來，她離開了V市，也離開了原本在那裡正要展開的學術生涯，只短暫地回到故鄉A城停留一小段時間後，前往C城工作。她在那裡一開始誰也不認識，只能靠參加同事之間的聚會拓展社交範圍。我祖父半戲謔的說法是：「她參加第一場派對就遇到了我，這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啊。」我祖母憂鬱冷淡的態度一開始就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說，她雖然客客氣氣地聽人說話、微笑，但顯然心不在焉。原本她站在兩三個女士旁邊，後來有另外兩位男性加入——當談話群體超過四個人以後，很自然地談話焦點又會開始分裂為二，而她不幸被其中一位男士盯上了。我祖父觀察了一會，斷定那是個一開口就會忘記他人存在、只管自己滔滔不絕的傢伙。她卻沒打算走開，只是繼續微笑，偶爾點點頭，她的意圖還滿明顯的：不怎麼想說話，卻又不想在派對裡因沈默退縮而惹人注目。所以他決定幫個忙，走過去對著那個口沫橫飛的人說道：「啊，你太太找你喔。」
　　「咦？」那位男士大吃一驚。「——我，我沒有太太啊……」
　　「是嗎？可是門口那裡有位女士說是你太太，有事情找你。」
　　那位男士臉上的表情驚慌大於疑惑（我祖父因此心中斷定，這位他素不相識的男子必定已經結婚了，只是沒對他的「談話」對象吐實），匆匆往門口擠去。
　　我祖父的直覺無從驗證，因為他先前不認識、後來也沒再見過這位男士；或者就算再度相遇，他也不會記得那人，因為當天晚上除了我祖母以外的其他人事物，他全部都記不清楚了。他只慶幸自己能夠信口胡謅出一個像樣的藉口把那人支開。我祖母並不怎麼在意談話對象的離去，同樣也不太在意我祖父，她正打算不著痕跡地走向另一群人時，我祖父說：「妳其實不太想跟其他人說話吧？或許我們可以站在一起假裝在交談，妳不用注意聽我在說什麼。」
　　我祖母終於訝異地抬眼看了我祖父。
　　「只要看著妳的臉，我就有靈感可以一直自言自語下去。」
　　我祖父只是在開玩笑。但是我祖母沒笑。她說，你不是寫詩的吧。
　　「喔，不是。」我祖父很快的回答，意識到她似乎有些不高興，他緊張得突然說不出話來。沈默好像維持了很久，久到我祖母早就可以不失禮儀地脫身跟其他人攀談，但她反正沒走開。於是他鼓起勇氣問道：
　　「妳不喜歡詩人啊？」
　　我祖母冷冷地說：「我對這種事情沒意見。」
　　沒意見？
　　當然，緊張氣氛仍然未能消弭。
　　又隔了幾秒，我祖母突然說道：「你可以開始了。」
　　「開始什麼？」我祖父脫口回答，然後覺得自己這句話說得極蠢，一切都搞砸了，沒得救了。
　　「你可以開始假裝我們在交談呀。我會記得假裝我在聽。」我祖母說。她說完甚至露出微笑，似乎有點歉疚，覺得自己剛才表現得太不友善。我祖父笑了，他相信，接下來她會真的願意聽他說話。只要他別說些蠢話，又讓她失去興致，他們應該可以好好認識對方。
　　我祖父不太記得那天晚上他們又說了些什麼。他只隱隱約約感覺到，這次非同小可。他對我說：「那時候我連要送個花給她都揣揣不安。」他擔心送花太俗氣，幾經推敲之後決定還是要送，不過送點特別的——他地球老家裡種的特殊品種玫瑰，他敢打賭她一定沒看過。辛辛苦苦走私來十朵，他又擔心看起來太小氣——才十朵？
　　但是，我祖母天生就有好眼光。她接過玫瑰以後，珍而重之地放在花瓶裡，端詳了花束許久，然後轉頭對我祖父說：「很費事吧？」
　　「對我來說不算費事。」我祖父笑笑帶過，暗暗希望她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