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寫完這篇文章以後，又開始躊躇著到底要不要貼，因為總覺得貼出去會不會替各家出版社或者試讀參與者招來不必要的批評。（如果只是批評我思考不夠周延，那還沒關係。）但寫都寫了，還是貼吧。話說這篇是「想法之一」，不過什麼時候會有「想法之二」，嗯……我不知道耶。

　　這篇文章想寫很久了，實際上先前已經寫了兩遍……都沒寫完，因為越寫越囉唆，沒有一氣呵成的結果就是斷氣（-__-）。仔細想想，我還是言簡意賅一點，不要想在一篇文章裡塞進想說的每一句話。
　　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參加試讀活動了，一方面是因為前幾個月我都太沈迷於別的東西，分不出一丁點心思讀別的書，更不要說是寫心得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我開始思考，對「我個人」來說，參與試讀到底有什麼樣的意義？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很難想。

　　然後，在數週以前（我的時間感其實有點混亂，說不定沒這麼久／或者更久！），我接到某出版社的來電（請大家不必猜測是哪家出版社，基本上我自己也忘了Orz），詢問我要不要試讀某本即將出版的小說？對方解釋了一下小說大致的內容，還有感想文貼出的deadline等等，我大概想了一下，然後腦子裡一直隱約在想的一個問題，就突然脫口而出：「那個……我想請問一下，假如我看完以後不太喜歡的話，我可以不寫心得文，或者表示我的負面評價嗎？」基本上我看完某本覺得不喜歡或不好的書以後，很少會特別發文公開指出它的缺陷——並不是因為我很厚道還是什麼的，而是通常懶得這麼做，真的寫了則是因為覺得問題真的很大——但是，我還是想問問看，對方有沒有這種心理準備？
　　對方的回答是：呃……如果不喜歡的話，不寫心得可以理解，但是表示負面看法的話，就有點……。（對方沒有明講說「最好不要公開寫出負面心得」，但是那個為難的「點點點」，大概也暗示了這樣的想法。）
　　如果從對方（出版社編輯或者行銷）的角度來想，會這麼回答好像也無可厚非。我竟然問出這種問題，其實有點白目，可是這種疑惑實在是在我腦子裡打轉太久了。（在此我要強調一下，這是「某一家」出版社的「某一位員工」表示的意見，可能反映出某種想法，但不能代表所有出版社都是這樣想。）
　　以前我有機會看到未出版新書時，通常都還滿幸運的，大部分的書我都還滿喜歡，寫篇心得文一點都不勉強；極少數不太愛的書，問題也不在於那本書寫得有問題，只是我剛好不是適合它的讀者，所以我心安理得地保持沈默。可是，在這樣的過程裡，我不免會開始想一些假設性的問題：要是哪次試讀的時候，我拿到的書讓我忍不住想批評一番，那我到底該怎麼做？雖然我覺得我已經算是「好球帶很寬」，看書的時候會盡量找出值得讚揚的優點，但如果我覺得某本書的缺陷嚴重到我很想明白指出的時候，我有辦法多誠實？我會不會因為我拿到的是免費試讀本，就變得心虛了？甚至還有這個問題：我拿到了免費的試讀本，這是不是表示我有義務一定要寫一篇心得？我如果沒寫，或者表示了負面的評價，我會不會對不起出版社？我該覺得內疚嗎？
　　在很久很久以前（不過其實頂多就是前一兩年啦），我剛開始參加試讀活動的時候，我的想法是這樣（也許很一相情願？）：我以為出版社發試讀本的時候，應該有評估過下列風險與優缺點：（1）書發出去以後，潛在購買者立刻減少了一小批，拿到試讀本的這些人不會再花錢買這本書（除非他們愛到願意自己買來送人）；（2）一本書一定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正反評價都有可能出現，甚至有些人拿到書以後根本來不及在時限內看完；（3）但是只要書發出去了，就很有可能引起討論，只要有人注目，這本書就會吸引到更多購買者。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試讀活動應該會趨向於製造雙贏的結果，拿到試讀本的讀者很高興（部落格的點閱率可能會增加），發出試讀本的出版社也成功引起目標群眾的購買欲。
　　當然，在事事不湊巧的狀況下，也可能發生這種悲劇——試讀本發出去以後收到的反應很冷淡，可能的原因是（1）試讀本根本沒發到知音（目標讀者群）手上，出版社本來對這本書的定位可能出錯了；（2）這本書的確沒那麼有趣……（唔，那就真的很尷尬，是不是本來就不該選這本書出版咧……）。如果回應不如預期，出版社只好自認倒楣，調整日後的包裝策略與選書方式。
　　在前面我描述的「理想情境」下，不管試讀活動的結果是很幸運還是很不幸，出版社跟試讀者之間的關係都還算平等，沒有誰欠誰的問題。
　　可是，呃，出版社真的是這樣想的嗎？試讀者真的是這樣想的嗎？還是只有我一個人這樣想？
　　我的疑惑越來越大。大部分試讀者其實都是認真的好人，所以會覺得把書看完然後在時限內發表心得是應盡的義務，甚至有人當成是參加試讀活動的守則。這讓我想到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如果我覺得這本書真是爆炸性的難看，根本不想看完，那我好像就有某種道德問題？（該說是運氣好嗎？至今為止，難看或討厭到讓我不想看完的書，都是我自己買的。=_=）就實際層面來說，看完一本試讀本覺得不喜歡，當然可以不發文，接下來的後果可能就是留下「壞記錄」，下次競爭試讀機會的時候就比較難搶到。「理論上」來說，試讀者「我」應該要體認到：如果我對某出版社某條路線的出版品沒有正面反應，那麼對方假設我也不會欣賞下一本書，是很合理的推論。但是「我」作為試讀者，會不會害怕留下「案底」，不自覺地勉強自己寫沒什麼熱情的文章，只為了爭取下次拿到免費書的機會？（←如果演變成這種狀況，那麼有問題的人是我。）
　　如果再擴大一點去想，假如說我對某本試讀本根本不是沒感應，而是深有感觸，覺得這本書寫得漏洞很多、甚至鼓吹了不正確的觀念等等，那我到底能不能、該不該老實地寫出負面評價？按照我前面一派天真的理想，我「當然可以」這麼做，雖然我注重社會性跟人際關係的那一面會建議我「不要」這樣做，而且忍不住會想「唉呀人家好歹是給妳一本免錢的書了耶」。可是，如果我已經替自己設下了這種「不能說壞話」的隱形限制，我表達的意見到底還算不算誠實呢？用一個有點爛的類比來說，就是這樣：假設我每次開口說粗話的時候就會自動失聲，我可以因此自傲是從來不口出惡言的純潔少女嗎？（爆）
　　就是因為這個問題想太多，所以我在接到電話的時候脫口問了出來。如果沒問就算了，我可以當成每家出版社都已經做過最壞的打算，能夠容忍我不予置評、甚至發表負面評論。但是我問了，也得到答案，就「那一家」出版社而言，他們的確期待試讀者不要發表負面評價，結果只好很老實地感謝那家出版社給我機會，只是我沒辦法接受了，因為我害怕我會太過尊重他們的期待，結果對自己不夠誠實。
　　我必須再度強調，那只是我針對某一家出版社發問時得到的結果，甚至可能只是當時回答的那個人這樣想。我並不知道其他出版社發出試讀本時，到底有怎麼樣的預設，也不知道其他試讀者在面對試讀活動時的想法到底是什麼，不同的人一定會有不同的看法。關於試讀的種種，這篇文章一定無法囊括一切，只是表達我現在的感受而已。但如果以後有機會再讀到未出版的新書，我希望我都能先弄清楚，我跟對方的想法是不是在同一個平面上。

P.S. 寫完以後，我才突然發現，我還沒講到「參與試讀對我來說到底有什麼樣的意義」Orz……好吧，有機會再寫。
　　同時我又想到另一個問題：電影的試映會跟書的試讀活動，到底算不算一樣性質的宣傳活動？這個問題我還要再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