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終於可以講到2005年電影版了，耶！這個版本的導演是Joe Wright（他的第一部電影導演作），劇本是Deborah Moggach寫的（不過有少數場景由Emma Thompson補寫了一些對白），選角得當，場景漂亮，我好像從來沒這麼愛一部電影，昨天又熱情洋溢地看了第四遍……還真想試試看到底重看第幾遍的時候會開始膩。
　　接下來的文章等於是用文字回憶我熱愛的各個細節，非常的囉唆，所以還沒看過這個版本的人可能不太適合看這篇文章，已經看過電影的人嘛……我也不知道你讀我這篇文章有啥好處（爆），所以……我不知道我寫這麼多幹嘛？可是，這是寫給這部電影的情書，情書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因為它很有意義而寫的！（挺）

　　電影版做對的第一件事情是，把故事的節奏變得很緊湊。有一些不重要的配角被砍掉（比方說，小說中賓利除了卡洛琳以外本來還有另一個已婚的妹妹——在原著裡出現這個角色的用途是，在卡洛琳想嚼舌根詆毀班奈特家的時候，她可以裝成是在跟她的姊妹討論；小說中班奈特先生並沒有總是跟著一起去舞會），某些情節經過重組，讓節奏加快卻不顯得突兀。很多人看古典文學改編的作品，受不了的地方就是覺得一切發展得很緩慢、很微妙，但是這個版本用很流暢的方式，在開頭還沒有對白的畫面就帶出了班奈特家的宅邸、五個女兒，順著接到第一段對白：班奈特先生故弄玄虛，後來才告訴妻女他已經去結識新來的單身漢賓利先生，讓一屋子的女人們陷入狂歡狀態XD。接下來，就切入舞會的畫面——我第一次看的時候目瞪口呆，因為以前看過的各種古典小說影像版裡的舞會都是優雅緩慢地轉圈圈，空間還滿寬敞的，我還以為「古代人」就只能用那種速度跳舞！可是班奈特一家去參加的這個舞會卻非常熱鬧、擁擠，舞曲節奏也非常輕快，每個人顯然都玩得很開心，大聲笑、大聲說話。
　　所以，賓利、達西、賓利小姐三人走進會場的那一陣沈默，就非常明顯。他們是這場舞會中最引人注目的貴客，走進會場時候簡直像是王侯駕到（爆）。然後，達西跟伊莉莎白的第一次接觸就發生了（節奏超快對吧XD）：憂鬱國王達西居中，兩旁夾著好王子賓利跟壞公主卡洛琳，緩緩地往前走去，兩旁的臣民們紛紛屈膝為禮；國王冷淡地掃視旁邊的人群，這時候他的視線正好對上伊莉莎白炯炯有神的美麗眼睛——他立刻太過迅速地收回視線，正好讓伊莉莎白（還有觀眾）理解到他心神大為動搖。伊莉莎白有點訝異，但是她確信對方一定對她印象深刻，偷偷地笑了出來。
　　所以從這一刻開始，電影版的基調就確立了：達西和伊莉莎白其實是一見鍾情的一對戀人，只是因為有太多意外的因素干擾，讓他們彼此接近時總是困難重重：雖然整部電影很熱鬧，直到最終告白以前，達西和伊莉莎白共處的場面總是有種讓人心痛的壓抑跟憂傷的美感。這種詮釋當然跟小說版不太一樣（在上一篇文章裡我有講到，我認為「小說版」裡伊莉莎白起初對達西真的沒有興趣，他是屬於「考慮範圍外」的人，直到求婚事件發生以後她才開始把他放在心上，然後迅速產生強烈感情；達西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還不把伊莉莎白放在眼裡，經過大概兩星期的社交互動後，才越看她越順眼），但是Joe Wright把「他的版本」詮釋得很動人。
　　（或者該說是「兩對」一見鍾情的戀人的故事？在電影版裡，賓利從一開始就很喜歡珍，每次跟她說話都有點語無倫次XD。）
　　達西從一開始可能就過份在意伊莉莎白的存在，所以伊莉莎白在舞會中欣然走向他，只是問：「你跳不跳舞？」達西馬上就脫口而出：「能免則免。」（人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意，常常都會做過頭啊……。）伊莉莎白覺得很掃興（明明剛才眼神交流的時候，看來應該十拿九穩啊），只好跑到一邊找夏洛特‧盧卡斯聊天，卻不巧又聽到達西發表那流傳兩百年的經典評論（伊莉莎白只算是「差強人意」，還不足以引起他跳舞的興趣等等）。雖然她笑著跟夏洛特開個玩笑打發過去，可是心裡著實介意。後來珍、賓利、班奈特太太、伊莉莎白聚在一起講話時，達西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飄過來（請注意這一段之前達西的走位，意味深長啊），伊莉莎白開玩笑說爛詩可能會打消還沒滋長的愛苗，達西答腔（似乎希望能夠趁機跟伊莉莎白多聊一下）：那麼到底什麼比較能夠培養感情？伊莉莎白的回答是，跳舞——即使跟差強人意的對象共舞也好（暗示她已經聽到他說了那些不客氣的話），然後昂首揚長而去。（達西這時候應該很想撞牆吧。）然而晚上姊妹講體己話的時候，伊莉莎白承認她的自尊受傷了。
　　（關於爛詩會破壞還未萌芽的戀情，這個說法是出現在原著裡的第九章，班奈特一家去探望臥病的珍，因為班奈特太太一直太明顯地在「廣告」珍有多受歡迎，伊莉莎白很不耐煩，要把話題拉開的時候，不知不覺就講過頭了；雖然她當時是在回應達西的話，卻不是刻意要刺激他，也跟跳舞沒有關係。在小說的脈絡裡，達西聽完雖然一樣沒答腔，卻沒有不高興，甚至可能覺得伊莉莎白快人快語，很有意思。電影版把這一段對話巧妙地移到第一次舞會的場景，然後加上關於跳舞的影射，讓伊莉莎白能夠回敬達西的無禮，我覺得這是一個做得很棒的變更。）
　　達西面對伊莉莎白的種種有口難言，在探病段落又更明顯。珍在賓利家病倒，伊莉莎白穿著平常居家的衣服走到賓利家去看姊姊。（Keira Knightley披著長髮的樣子漂亮到讓我想哭。）達西看見伊莉莎白進來時照著禮節站起來，但顯然很驚訝（或許還有驚豔？沒有正式打扮，卻還是很美麗），以至於反應又很怪。卡洛琳隨口關心了一下她是不是走路來的，伊莉莎白回答完以後，她就沒別的表示了。一時冷場後，伊莉莎白只好先開口問：我姊姊好嗎？達西立刻脫口回答：她在樓上！正常的應對方式，應該是先請她坐下，說上不長不短的幾句話，班奈特小姐的病情如何如何，現在似乎還好（或者似乎很不好），然後我們是怎麼樣請人照顧她等等，甚至還要先寒暄幾句，然後再帶伊莉莎白上樓看姊姊——但是達西的回答太快又太短，簡直像是要快點把她趕上樓，所以伊莉莎白會愣住，然後才笑一笑表示要去看姊姊了。
　　（接下來伊莉莎白在珍房間裡，賓利進來探病的段落也很好笑，因為他又說了很奇怪的話。XD）
　　達西在寫信，卡洛琳‧賓利在旁邊一直吵，伊莉莎白則靜靜在看書。達西或許想討好伊莉莎白（這個任務說實話還真困難），所以他們在談「才女該有的條件」時，達西還特別說要喜歡閱讀——但伊莉莎白聽到這句話又啪一聲把書合上，絕不領情。但她還是對達西充滿興趣，隨後挑撥式的問他，傲慢算不算是個缺點？她想知道他的缺點是什麼，好來嘲笑一番。達西這次超認真回答（想讓對方增進對自己的了解嗎？算是輕微地為自己辯護？），說明自己天性有點嚴苛，卻不至於不公正；這話讓伊莉莎白幾乎接不下去，只好說：「這樣嗎？那我實在沒辦法拿這一點來笑你，真可惜，我很喜歡笑呢。」這其實也是妙答，可惜變成卡洛琳侮辱伊莉莎白全家的話柄：「喜歡笑，這是家族特徵吧。」（這段戲也融合了原著裡分散在三章的情節，而且串連得很有張力。）
　　接下來，神奇牧師柯林斯出現了。老實說，看過Tom Hollander演的柯林斯以後，我才發現原來他的表演才最忠於原著。讀過原著的人都會有個印象，柯林斯愛拍馬屁，所以BBC版的柯林斯是一個總是滿臉堆笑的諂媚鬼，1940年版裡的柯林斯也是個明顯的丑角——但光是這樣表現，就忽略了柯林斯的另一面：小說裡，柯林斯一出場，作者就形容他：「His air was grave and stately, and his manners were very formal.」他平常擺出來的態度是過度拘謹、嚴肅的。一個外表拘謹嚴肅的諂媚鬼是什麼樣子？一般的想像或許會以為這兩種特質是衝突的，但Hollander演的柯林斯「就是」一個口氣總是很拘謹嚴肅、不常笑、卻又老愛奉承貴人的諂媚鬼，人們會忍不住在背地裡嘲笑他，卻會盡量避免讓他發現，因為他會讓人覺得有點可怕。韋漢在此也跟著加入故事：伊莉莎白正在大肆批評柯林斯有多糟糕討厭的時候，突然碰上韋漢，真是有一種母豬賽貂嬋的效果啊！（何況韋漢大大超過母豬的等級。：P）這時候伊莉莎白看來好像快被拐走了XD，但是韋漢的說詞又讓她把心思集中到「討厭的」達西身上。
　　伊莉莎白在舞會中跟姊姊談到這件事，明明滿心義憤填膺，下一刻卻又莫名其妙地答應跟他共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居然會想都沒想就說好！在舞蹈剛開始的時候，兩個人的簡短交談其實頗為愉快（她輕輕地嘲弄他話少，他努力想配合她多說點話），但是達西卻不智地把話題轉向跟韋漢有關的事情，伊莉莎白才想起來她「應該」質疑他的人格，氣氛就緊繃起來。時間太短促，什麼都沒說清楚，伊莉莎白雖然口頭上說搞不清楚達西的人格，但言外之意卻是已經相信他對不起韋漢。達西毫無辦法，只能說：「我希望將來有一天能讓妳更明白。（I hope to afford you more clarity in the future.）」（這句台詞也是原著裡沒有的，但加得好XD）這句話裡隱藏了太多情感，超乎他們實際上的交情，伊莉莎白訝異地看著達西，卻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共舞的最後片刻，她的情感還在迷惑狀態，他滿心想解釋卻有口難言。音樂停止，伊莉莎白也恢復理智，決定應該討厭他。
　　（真的好哀傷，這個版本的達西特別惹人同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