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今天我終於拿到我買的2005年版「傲慢與偏見」DVD了，耶～～。最近重看這部電影以後，突然發現這部電影幾乎每一秒鐘我都非常喜歡，所以雖然一般店面裡已經買不到，我還是透過網拍賣場買到了。所以……終於可以來講這本書跟它的影像化版本了XD。不過這一篇裡面講的都是「小說」版，請大家注意。
　　先前曾經提過，我最喜歡的奧斯汀作品是《勸導》，喜歡到有點盲目的程度，所以曾經有過一段時間很納悶為什麼《傲慢與偏見》比較受歡迎（不過我第一本讀的奧斯汀當然也是這本）。某種程度上講，或許是因為這本書的故事大家都太熟悉，以至於會產生某種「喪失新鮮感」的問題。如果說在讀小說原著以前還先看過某些影集、電影改編版，更有可能會受到影像版本的影響，看不出原著有啥特別的地方。不過對我來說很幸運的是，在最近看過電影版以後，因為電影版跟小說版的差異，我反而開始覺得小說版果然有屬於它自身的獨特趣味，也更了解為什麼這部小說會是最受歡迎的奧斯汀作品。

　　當然，主角本身的獨特性格和劇情轉折造成的巨大反差（本來最討厭變成最喜歡XD）是最吸引人的地方，不過我這回重讀最大的感觸是：這部作品呈現的「世界」，在奧斯汀作品裡是最寬闊又最熱鬧的，我想原因除了書中有很多舞會跟拜訪活動以外，還有一點很重要：奧斯汀作品中不管出場人物多寡，重心總是在某幾個鄉間紳士的家庭之中，《傲慢與偏見》其實也一樣，但是這部作品的世界卻顯得好像比較遼闊、流動性較高，從眾多出場人物在身份地位上的細微差別可以看出來：班奈特家（有點錢，但是因為沒有兒子可以繼承遺產，女兒們未來堪慮，不過還好還有機會嫁給好人家）、賓利家和達西家（爆炸性有錢人，可能已經跟貴族有姻親關係，如果接下來好好算計嫁娶對象的話，可以用錢換到層峰之上的高貴身份）、狄柏夫人家（有頭銜的小貴族，可以在鄉下稱霸，不過在首都倫敦不算啥）、軍官們（如果在軍隊裡混得好，看起來又有紳士態度的話，階級身份可能三級跳，算是潛力股？）、盧卡斯爵士家（雖然有貴族頭銜，但只是商人出身又不夠有錢，娶的太太也沒身份——小說裡提到，班奈特太太是律師的女兒，但是盧卡斯太太本來「不夠資格」做她的鄰居——就算他往倫敦跑也不可能再往上爬，所以小孩能嫁娶身份不低的人就不錯了）、柯林斯牧師（這種身份在鄉下可以博得敬重，不過大概就這樣了……）。這些人現在可以在同一個社交圈活動，算是同一階層，但是因為他們未來的發展潛力有別，所以還有某種流動性；社會階級流動的可能，讓這個世界變得比較活潑。這種流動性在《艾瑪》之中就不存在——艾瑪跟奈特利先生本來就已經是他們那個地方的最大地主了，又沒有更顯赫的貴族親戚，再往上也沒有了（所以一開始艾瑪才會說她不怎麼想結婚，基本上在那裡當社交女王已經很爽了XD），所以那個世界算是個封閉的圈圈。
　　就作品的整體氛圍來說，《理性與感性》、《勸導》、《曼斯菲爾莊園》都有點壓抑甚至陰鬱，《艾瑪》跟《諾桑覺寺》雖然很輕快，那個世界卻是往裡縮而不是往外擴張的，從這樣的角度來看，也難怪《傲慢與偏見》比較討人喜歡啦。
　　不過沒有遍讀奧斯汀作品的人或許根本不會知道，《傲慢與偏見》的背景設定有啥特別的；大部分讀者應該只是單純地喜愛伊莉莎白‧班奈特和達西先生的性格而已。（可是講到這裡，我又忍不住想來個大比較……Orz）奧斯汀的女主角裡，除了《諾桑覺寺》的天然呆凱瑟琳（好不容易想到一個貼切形容詞）以外，每個都是冰雪聰明秀外慧中，但是鋒芒外露的只有艾瑪跟伊莉莎白；不過艾瑪是個嚴重的勢利眼，伊莉莎白雖然有現實意識，卻不會讓人覺得她看不起窮人或低階級的人。而且，她在心理上似乎與現代人最沒有隔閡：雖然她遵守當時的社會道德規範，但心理上來說卻不受束縛，跟她父親一樣，頗能夠以抽離的角度觀察身邊的人事物，具備了某種寬容與幽默感——比方說，她發現韋漢轉而追求有錢的金小姐，旁邊的人忿忿不平，她卻在寫給舅媽的信裡說：「漂亮的男子跟平凡的男子一樣，要吃飯才能活啊。」這種不受制於規範的彈性，在《曼斯菲爾莊園》的芬妮身上是感覺不到的。
　　達西先生嘛，其實我覺得他的個性比伊莉莎白平凡耶，雖然又有錢又帥（雖然在最常見的影視版本裡，擔綱演員都不是典型的帥哥，反而是因為演了這個角色以後「形象」變帥XD）。達西的形象其實大半是靠著情節烘托出來的，剛開始除了跩還是跩，但是他看得出女主角的優越性，好，加分～～然後被嚴厲拒絕以後才寫信讓她知道他是好人，嗯，再加分～～為了女主角做了這麼多，好，滿分，我們願意把她送給你了！
　　這樣講好像我討厭他一樣Orz。其實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他本人沒那麼突出，他的優點都要在討論情節的時候才感受得到。
　　以前讀《傲慢與偏見》的時候，我總是覺得伊莉莎白後來對達西的傾心有點奇怪，老是很懷疑超豪華的潘巴里大廈（＝很多錢）到底對伊莉莎白的心理狀態有多大的影響力？為了克服我對女主角心態的不當猜測，我曾經很努力反覆閱讀那次災難性求婚之前的篇幅，想從中找出女主角原本就喜歡達西卻自我蒙蔽的證據，結果……我找不到。最近重讀的時候，我才發現我搞錯了重點。
　　雖然書裡有一個著名的段落，伊莉莎白說達西的最大缺點是傲慢，達西則反稱伊莉莎白有偏見，但這兩種缺點在這兩個人身上都可以看得到。從小說裡可以看出，班奈特家被視為有五個「美麗女兒」的家庭（嚴格說來真正漂亮的是頭兩個，但五個女生一字排開就很引人注目），雖然珍是最突出的，但伊莉莎白也算是鄉里間的招牌美女了（爆），所以達西如此冷落她，大概也會讓她心中暗暗不爽（伊莉莎白的傲慢？），本來就把他列為「考慮範圍外」的人，當然不喜歡他。她只是喜歡刺激他，而且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偶爾刻意挑撥，他卻給予軟回應（伊莉莎白想必覺得很遺憾，如果當場把他氣得臉紅脖子粗又無言以對，她說不定還會偷偷高興）——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達西起初雖然看不起普通的鄉下名媛（他剛開始一定充滿偏見，覺得鄉下人都很無聊、欠修養、視野狹小之類XD），卻覺得她滿漂亮的，後來根本就是迷上她，卻講不出口。
　　前半段（達西第一次求婚之前）從情境上來說，其實很有喜感——不過不習慣古典小說的人，可能不覺得有哪裡是明顯「好笑」的。（所以請新讀者注意，情境情境～。）達西覺得伊莉莎白很吸引人，所以他開始產生想接近她的含糊意圖——所以，盧卡斯爵士家辦舞會的時候，他開始在她身邊晃來晃去，聽她跟別人講話，打算適時切入（卻又一直找不到切入點，因為他基本上不太懂得怎麼主動答腔……咦？我突然對達西產生認同感了，我通常也都是等著別人先開口啊），伊莉莎白發現了，卻以為他是打算嘲弄她，於是搶先講話，才問答沒兩句立刻被別人打斷；後來盧卡斯爵士突發奇想，要叫達西向伊莉莎白邀舞，達西雖然很願意，伊莉莎白卻不願意。達西進攻，敗！
　　後來的幾次往來——包括珍在賓利家病倒，伊莉莎白住在那裡陪珍；賓利家辦舞會，兩人針對韋漢的事情，進行了一段充滿暗示的談話；伊莉莎白去拜訪新婚的柯林斯夫婦，到羅辛莊園作客——達西都得到機會繼續近距離觀察伊莉莎白，還可以跟她交談，問題是交談內容都算不上友善，反而總有點針鋒相對，達西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向她示好，那種「追求」能叫追求嗎？XDDDDD所以，我覺得達西第一次求婚本來就注定要失敗的——就算伊莉莎白沒有受到韋漢的誤導，她也一樣會拒絕他，只是口氣可能會更有禮貌吧。在那個時間點上，伊莉莎白對他根本毫無了解，他對伊莉莎白的理解也很表面——居然以為自己社會地位高，對方就有非常大的機率接受他？他顯然也沒想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如果他曾經仔細想過，就會知道他根本還沒有開始「追求」對方，就這樣開口求婚實在太衝動了。
　　求婚的那個「情境」，從後見之明來看也很有喜劇潛力。求婚就算不很浪漫，好歹也該是個心平氣和的溫柔場面，但這兩位強者硬是把求婚變成火爆的吵架，當場不歡而散。（我很期待將來有哪個現代化改編版本，可以用喜劇的基調呈現這個場面。）
　　但這次失敗的求婚，終於讓他們理解到，他們根本不認識對方。達西終於放棄他根本不擅長的口頭溝通，改成用信件表達自己的想法；伊莉莎白可能也模糊地意識到她並不清楚達西在想什麼（至少，她就沒料到他居然一直在看著她），所以百般不願還是好奇地看了他的信。（寫到現在我才突然開始同情達西，我也很不會講話，雖然我的書寫方式一直很口語，但我口頭上永遠沒這麼流暢，達西我們握手吧～。）達西真正的「追求」過程，現在才開始。（這多勵志啊，一時的失敗不算什麼，我們總有谷底反彈的機會！）
　　伊莉莎白對達西產生了善意的好奇心，於是去參觀潘巴里大廈——這其實表示伊莉莎白想多認識他一點，卻不好意思讓別人發現——剛好兩人就在那裡撞個正著。兩人再度見面的場景，也有某種情境上的喜感：兩個人心裡都內疚又害羞，應對進退都變得超客氣有禮。達西有主場優勢（爆），而且這次終於把握機會猛獻殷勤，又主動結交伊莉莎白的舅舅、又說他妹妹很想認識伊莉莎白，所以要介紹妹妹跟她做朋友。（←跟許多奧斯汀小說一樣，妹妹再度變成哥哥追求幸福的幌子，那時候的年輕男人要是沒有妹妹該怎麼辦啊？我想達西是臨時起意的，因為他回潘巴里的時候並不知道會再度遇見伊莉莎白，向伊莉莎白發出邀請的時候他妹妹也還沒到；我更不相信他先前會主動告訴妹妹求婚被拒這種丟臉事，所以說什麼他妹妹很想認識伊莉莎白，根本是臨時掰的啦……還好後來他妹妹很配合XD。）
　　這樣才叫追求嘛！
　　達西的再見安打，當然是默默地幫助班奈特家擺平私奔事件。嗯……達西真的為善不欲人知嗎？好，我想他的確無法預測莉蒂亞會大嘴巴說出一點點內幕。但是，伊莉莎白的舅舅當初是誤以為達西跟伊莉莎白關係很親密，才會讓達西介入這件事，還幫他們出錢買通韋漢——否則根本沒有理由讓一個外人介入家務事，抵死都該拒絕的。如果舅舅後來發現達西跟伊莉莎白居然不是已訂婚的關係，一定會覺得奇怪，說不定就會基於義氣對外甥女暗示幾句——不過我也不是說，達西心機很重，一開始就算準了舅舅一定會代他透露這件善事；我只是認為達西有想過，多幫點忙以爭取女方親戚的支持，總是不會錯的：P。原本如果這樣慢慢磨蹭，達西什麼時候才會等到有勇氣二度求婚實在很難講，不過還好他的阿姨狄柏夫人先出動了（想不出適當的棒球譬喻，因為這根本就像是不小心把球踢進自己守著的球門裡XD），讓伊莉莎白無意間顯示她的態度軟化了，結局才加速到來。
　　現在我看過的改編版本，其實都還滿正經的，雖然浪漫沒啥不好，但我覺得原著的喜劇潛力還沒徹底開發（我是說，有些地方仔細想想真的會讓人很想大笑）。「BJ的單身日記」號稱是《傲慢與偏見》的現代喜劇版，可是，呃，我總覺得好像誇張了一點，而且我真的不知道BJ有哪裡好，她跟伊莉莎白差太多了Orz。所以，我真心希望能夠看到一個更歡樂的版本，雖然2005年的電影版我已經很滿意了。

PS. 過了兩小時，我開始有點擔心，不知道將來我看到自己說過「希望能看到一個更歡樂的版本」「原著的喜劇潛力還沒徹底開發」，會不會覺得很尷尬啊？

（下一篇文章再講2005年電影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