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諾桑覺寺》可能是奧斯汀寫過最輕鬆、格局最小、諷刺最直接也最有喜劇味道的小說，可能很難得到一般讀者的重視，但是書裡面大部分的角色都很可愛，而且……我以前在別的文章提過，我超喜歡這本書的男主角亨利‧蒂爾尼，喜歡的程度可能超過所有女性的最愛達西先生，又帥又有錢又冷淡又高貴又只為女主角努力犧牲的達西先生。（後面是不是還要加一串心形？基本上達西先生受歡迎，應該是因為大家都覺得有這種人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實在太有面子吧。）亨利則是另一種類型，沒那麼幸運，但是也不算是不幸。

　　我一直覺得，如果有一個故事是從蒂爾尼兄妹的角度來寫，一定會更有趣十倍。但是那樣的話我可能就會捨不得把亨利許配給傻呼呼的凱瑟琳了。
　　凱瑟琳‧莫蘭家裡不缺錢但也不是暴發戶，在慈愛的父母和一大堆兄弟姊妹之間長大，因此不諳世故卻心地善良——或者該說，她其實沒怎麼見識過日常生活裡的小奸小惡，所以總是把別人的行為動機往好處想。她小時候只喜歡在外面亂跑，年紀漸長以後終於發展出文靜的一面，開始熱愛閱讀哥德小說。
　　她的鄰居艾倫夫婦帶著她到巴斯去見見世面，認識一位名叫亨利‧蒂爾尼的紳士。第一次見面，凱瑟琳就發現蒂爾尼先生雖然口才便給，態度輕鬆愉快，然而話裡總夾帶著幾分譏誚。（後來書裡才提到他的職業是牧師……我從來沒在其他小說裡看過這麼讚的牧師。XD）她對蒂爾尼印象深刻（蒂爾尼對她是不是這樣就難講了），不過倒也不算是很戲劇化的一見鍾情——而且接下來好幾天她都沒見到他，反而先碰上哥哥詹姆斯的同學約翰‧索普一家，並且很快和索普的妹妹伊莎貝拉成為好友。
　　索普兄妹實在是很歡樂也很卡通（實際上本書裡大部分角色也都很卡通……）的負面角色，哥哥粗魯又大話連篇，妹妹虛情假意又愛賣弄風騷，而且兩個都很貪財，只有極端「思無邪」的莫蘭兄妹才看不出他們有啥問題。凱瑟琳發現索普兄妹行為不當的時候，很老實的就要去規勸人家，然後旁邊的人只好拐彎抹角地阻擋她。亨利‧蒂爾尼再度回到巴斯的時候，還帶著妹妹艾麗諾‧蒂爾尼小姐。凱瑟琳很想讓他們留下良好印象，而且毫不掩飾她的意圖（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表現得很明白XD），所以艾麗諾雖然知道凱瑟琳在對她哥哥打主意，卻不討厭她；亨利知道她在想什麼，卻也沒有抗拒。然而另一個更微妙的因素介入了：亨利的爸爸蒂爾尼將軍認識凱瑟琳以後，突然間變得很熱絡，還打算透過女兒邀請凱瑟琳到他們家去住——艾麗諾可能覺得這樣很突兀，正猶豫要不要開口時，做爸爸的就已經按捺不住先邀請了XD。蒂爾尼家的宅邸就叫做諾桑覺寺（Northanger Abbey）——應該不會有人想成一間教堂或者廟吧——這只表示這棟房子有歷史，以前是修道院。
　　從後面的發展裡我們知道，蒂爾尼將軍誤以為凱瑟琳是超有錢的女繼承人，所以特別叫自己的兒子努力點，請凱瑟琳來作客也是為了製造機會。蒂爾尼兄妹深知自己的父親如何貪財，對於這種作法到底有什麼感覺呢？一開始亨利跟凱瑟琳親近，有多少成分是因為父親的慫恿，又有多少成分是出於真心？實際上，亨利和凱瑟琳之間的反差很大，亨利很愛講反話或者拐彎抹角嘲弄人（所以這本書裡有他出現的對話都很好笑XD），凱瑟琳通常聽不懂，只有旁邊的艾麗諾全都明白。（這對兄妹在心術不正的父親壓迫之下相依為命，彼此很親近，所以讀小說的時候，我忍不住會想像，這對兄妹私下會怎麼批評眼前發生的事……不過奧斯汀並沒有寫，可惜啦。）不過到頭來，凱瑟琳畢竟得到了這對兄妹的認可。就淑女的標準來說，凱瑟琳有時候實在過份主動——她在別人的欺騙之下兩度失禮於蒂爾尼兄妹，兩次她都在別人沒問起的狀況下自己搶先道歉解釋了，暴露出她有多在意那對兄妹的看法——但因為實在太直率沒心機，讓人忍不住覺得她冒失得可愛。
　　此書中有一部分篇幅在描述凱瑟琳住在諾桑覺寺時，因為環境太合乎哥德式小說中的描寫，讓她忍不住開始亂想，以為蒂爾尼將軍把自己的妻子虐待死了，最後當然是虛驚一場。奧斯汀把這一段寫得很輕快，所以除了凱瑟琳自己以外，所有讀者在謎底揭曉以前就會知道一定沒這回事。做為懸疑故事的愛好者，我不免會有三分遺憾，要是這些懸疑梗鋪得再認真點多好XD。（說不定大家都有這種遺憾？雖然奧斯汀這部小說主要呈現的是對哥德式小說的嘲諷，可是它的影像化版本卻都還滿強調那種「氣氛」，「嘲諷」我總覺得還不夠用力……。）
　　到最後蒂爾尼將軍發現凱瑟琳其實沒那麼有錢，就很失禮地把凱瑟琳趕出去（當然，十九世紀初趕客人的方式比較間接，但就當時標準來說也夠沒禮貌了——昨天還歡迎客人多住一會兒，今天就突然宣佈再過後天全家人就要遠行，小姐妳今天晚上趕快收收行李，明天一早坐公共馬車滾蛋吧）。凱瑟琳被踢回家，雖然她的家人覺得蒂爾尼將軍很不講理，卻也沒大驚小怪，批評幾句以後就繼續過日常生活了。（老實說，莫蘭一家大概是奧斯汀寫過最正常最庶民化的家庭，全家人都脾氣很溫和，受了委屈也不會大驚小怪。）故事要結尾了，所以女主角得到獎賞：亨利發現她被趕出去以後跟父親大吵一架，又覺得自己有某種義務（畢竟凱瑟琳在他家住了很久，雖然名義上是妹妹邀請的，照社會中的隱規則來看，那意思很明顯……），所以決定來求婚。凱瑟琳當然欣然接受，但是一時還無法結婚（莫蘭家希望得到將軍的祝福再讓他們成婚）；直到艾麗諾嫁到有身份又有錢的人，將軍高興之餘啥都答應。Happy ending！
　　不過我老是會忍不住想一下，ending以後到底會有多happy。凱瑟琳的優點是正直單純，不過好像就這麼個優點而已。以後她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雖然說做為鄉下牧師的妻子，她大概也沒有辦法受到世俗污染就是了。）亨利卻世故得多，而且這麼熱愛嘲諷……以後這個組合該不會變成《傲慢與偏見》的班奈特夫婦那樣吧（抖）。
　　其實小說裡對亨利的描述已經很多了，我卻還是覺得這個角色有很多引人遐想的「空白」。他如此伶牙俐齒，顯然才智過剩（爆），這實在是很不像是刻板印象中理當言行保守的牧師。他平常是怎麼樣執行他的業務呢？他如何照顧教區中的普通百姓？當年他如何決定一輩子要當個鄉村牧師？（←突然覺得如果有個叫做「蒂爾尼夫婦」的影集好像也不錯，世故又愛開玩笑的牧師跟天真老實的牧師娘，努力排解鄉村裡上下階級之間的糾紛與困擾……十九世紀初鄉村八卦史XD。）在遇見凱瑟琳以前，他跟妹妹如何彼此照顧？他對於自己那個不怎麼和樂的家庭有什麼看法？遇到凱瑟琳以後，他的想法有些什麼樣的轉變？為什麼先前他忍受和父親在一起的生活忍了這麼久，碰到凱瑟琳受委屈竟然就讓他情緒大爆炸，毅然跟父親決裂？這樣做以後就沒有辦法保護可憐的妹妹囉。（艾麗諾心裡會不會很不爽？「以前都沒有為了我跟爸爸吵架，現在為了根本還沒訂婚的女人就跟爸爸鬧翻，嗚嗚嗚我算什麼～～。」）
　　不知道網路上有沒有關於亨利‧蒂爾尼的衍生文啊。（嘆）麻煩各位強者告訴我……我想一定有的。
　　（補充：貼完文以後去搜尋fan fiction，果然有很多人跟我一樣愛著亨利‧蒂爾尼！XDD）

（下篇是關於此書的影像化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