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關於電影

　　因為我不喜歡小說原著，再加上「窈窕野淑女」似乎並未引起轟動，所以一直到不久以前我才注意到某篇文章對該電影的好評，其中提到女主角的性格做了修改，「融入了珍‧奧斯汀本人的特色」，這才勾起我的好奇心。
　　真正看了以後，我覺得相當驚喜。某種程度上講，在原作中曖昧不明的部分（金錢和性的糾葛），在電影版裡都變得很清楚，情節雖然大半保留，卻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跟詮釋，非常「不」忠於原著，卻更有意思，也更真誠。

　　編導Patricia Rozema在「窈窕野淑女」裡面的新版芬妮，把缺乏自信的那一面拿掉了，變得比較像是珍‧奧斯汀的分身（或者說，比較像是後人從小說和書信集裡想像出來的那個奧斯汀）。新版的芬妮離開窮困的家庭以前，跟排行居次的妹妹蘇珊就很親近，經常編故事給妹妹聽（這個顯然是來自奧斯汀的特色）。到了有錢的姨丈家以後，雖然明確了解到自己在這個家裡的地位低人一等，她內在的自尊與自信卻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傷——因為她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裡找到安全感與獨立感（所以我們要鼓勵小朋友編故事，有保護作用XD），當然，除了在家收信的妹妹蘇珊以外，她還有好心的二表哥艾德蒙做她的聽眾，給她必要的支持與鼓勵。從芬妮自己亂掰的英國黑歷史（爆）裡面，觀眾可以看得出來，這個女孩具備某種叛逆精神與幽默感。（這個顯然也屬於奧斯汀：她在發揮毒舌的時候其實很好笑，看到古典作品就卻步的讀者實在應該試試看。）和表哥一起騎馬馳騁的時候，很顯然跟原著裡面那個柔弱女子絕非一回事。
　　電影版裡面，也對很多小說裡沒發揮的人物或情節做了更多的著墨。比方說，在電影開始不久，芬妮就注意到被運到英國的黑奴；她剛剛抵達曼斯菲爾莊園的時候是大清早，唯一看見她的人正是她的大表哥湯姆，顯然是喝醉了，陰鬱地坐在窗台上——卻沒有意思要放她進去。在原著裡，長子湯姆純粹就是人格有問題，是只喜歡玩樂賭博的浪蕩子。（原著裡面甚至有一段很過份的話，當時湯姆生了重病，性命垂危：「她〔芬妮〕對大表哥沒什麼特殊感情，只是由於心腸柔軟才怕他短命。她從純道德角度替他不安，覺得他這一生既無用，又大肆揮霍。」要是我有這麼個心腸柔軟的親戚這般擔心我的道德，我寧願她咒我死算了。不過，唉，好啦，這是十九世紀初的小說……問題是其他的珍‧奧斯汀作品，就不會讓我覺得有這麼大的代溝。）但在電影版裡面，湯姆的放蕩有其原因，後來我們就會知道。
　　另外一個重大的更動是，在電影版裡面，芬妮和表哥艾德蒙之間的感情本來就「不」是純純的兄妹之情。他們顯然愛慕著對方，然而都沒說出口，只是很自然地覺得不可能跟對方結婚——顯然從芬妮一到姨丈家以後，大家不言自明的默契（與壓力）就是這個窮表妹絕對不可以僭越身份，高攀表哥，他們也只要能彼此相伴就滿足了。
　　克勞福姊弟的出現，對於曼斯菲爾莊園生活寧靜的眾人來說，是一個重大的衝擊——在他們出現的第一場戲裡，Rozema用一種非常誇張的方式凸顯這對姊弟的性吸引力（那一段讓我忍不住大笑），已經跟呆頭富家子弟訂婚的瑪麗亞、妹妹朱麗葉和艾德蒙都感受到這對姊弟的強烈魅力。後來還有一場戲，瑪麗找芬妮幫她排演劇本，但是她做的每個動作都是做給艾德蒙看的，那更是挑逗意味十足。但是，雖然瑪麗這麼拼（爆），艾德蒙對芬妮的關心卻顯然比較多，瑪麗嫉妒芬妮的程度似乎還比較高，這也和小說版不同。
　　到了故事中段，艾德蒙跟芬妮分別面臨了求婚的關卡——艾德蒙想不出來除了對瑪麗求婚以外，還能有什麼選擇；芬妮則覺得實在沒辦法答應亨利的要求，兩個人都很挫敗。這時候，電影裡面的安排很明確：芬妮因為不肯接受亨利而被姨丈懲罰，被趕回貧窮的原生家庭。（在小說裡，芬妮被「送回家探親」的表面原因是讓她冷靜一下、探望親生父母，她對此表示感激；沒有跡象顯示她到底知不知道姨丈有意用貧窮的生活恐嚇她嫁人。）芬妮回家以後，很顯然對於窮困混亂的環境適應不良，而且也明白地講出來了。她的母親也告誡她金錢很重要，為了愛而結婚可能結果會落得一文不名。（Rozema用同一個演員來演出芬妮操勞過度的憔悴母親，還有鴉片癮很重的富裕姨媽，意義不言可喻。）關於金錢的重要性，瑪麗亞出嫁時與父親貝特倫爵爺的對話也很明白地凸顯了這一點；在小說裡，貝特倫懷疑準女婿其實是個傻瓜，特別再問瑪麗亞一次，她是不是真心要嫁？瑪麗亞賭氣堅持要嫁，沒有說出真正的理由（亨利疏遠了她，她自尊受創，決定以金錢彌補）；貝特倫老實說也怕丟臉，所以就把女兒的氣話當真心話了。但在電影版裡面，那段對話卻是真正的父女交心：瑪麗亞表示，她明白經濟保障還是很重要，丈夫雖然並不聰明，畢竟還年輕，也許還有機會再進步。（在原著裡，這是貝特倫自我安慰的話。）類似這樣的小小更動，一方面更凸顯了奧斯汀每一部小說裡談到的金錢問題，二方面讓原著裡最陰鬱的部分——每一個出場角色彼此都缺乏真誠與善意，充滿了矯飾跟私心——獲得了一些補償；這莊園裡雖然大家各有私心，但家人之間的感情到底不是徹底虛假（在小說裡，父母子女之間互相毫無了解）。芬妮一方面考量到經濟問題，另一方面也對亨利的殷勤與耐性頗為感動，所以一度接受求婚（原著裡沒有這種情節），但是第二天就後悔了（珍‧奧斯汀也曾經接受求婚，但是第二天一大早馬上去解除婚約），亨利大怒而去。
　　湯姆突然生病倒下，芬妮被叫回曼斯菲爾莊園的時候，艾德蒙在馬車上說明了他和瑪麗的婚事——但在同時也洩漏出他對芬妮的深切感情，這門婚事其實並非他真心所願。接著爆發了一連串的事件，曼斯菲爾莊園小世界內部的混亂與罪惡全部被揭露（突然覺得有某種歌德小說味XD）：芬妮發現，湯姆之所以放浪形骸事出有因：他跟著父親到海外殖民地經營農場，卻不得不眼睜睜看著各式各樣虐待黑奴的暴行，甚至看到自己的父親也是不義的加害者，他只能把憤怒發洩在素描簿裡，也刻意自我毀滅。接著，芬妮跟艾德蒙又先後撞見瑪麗亞跟亨利在絕望之中通姦——她大受驚嚇（老實講這一段拍得有夠露骨，連我也大驚失色Orz），艾德蒙本來只是要安撫她，但是……呃，這個，因為他們才剛剛看到這種高度煽情的場面，所以結果艾德蒙差點吻了她，但在千鈞一髮之際逃走了。
　　我覺得這種安排滿好的。
　　東窗事發的瑪麗亞跟亨利逃走了，剩下瑪麗一個人打算挽救局面。但是，瑪麗解決問題的方式很糟糕——她鼓勵大家繼續粉飾太平，繼續過著虛偽的生活。然而，曼斯菲爾莊園的所有人都無法接受這種作法：真相雖然很難受，再回頭去自我欺騙已經不可能了。所有人聚集在湯姆的房間裡，身為父親的貝特倫緩緩說出他心中的懊悔：湯姆小時候很有正義感，幻想著做一個正直的騎士，然而他被迫看見的卻是完全相反的世界。原著當然沒這段，不過電影裡的這段描寫卻很感人，也呼應了電影的某個子題：真誠的價值。（我想電影中把金錢跟性的部分都拍得特別露骨，某種程度上就是要凸顯這一點。）
　　在結尾時，艾德蒙終於開口向芬妮求婚——雖然台詞跟原著裡差不多，但因為電影版裡的兩人早已彼此愛慕許久，就沒有原著裡那種「大家勉強湊合」的感覺（雖然這是讀者我的感覺，而不是奧斯汀寫時的本意）。湯姆恢復健康，繼續畫素描；朱麗葉收到情書（她沒跟人私奔，這點也跟原著有別）；蘇珊到曼斯菲爾莊園服侍姨媽；姨媽跟姨丈怡然自得地攜手在莊園裡散步……萬事美好。：P

↓以下是無意義的垂涎：
　　電影版的男主角強尼李米勒，我以前對他只有兩個印象（一）裘莉的前夫一號，分手以後沒有翻臉（二）猜火車。本來想到他是男主角會覺得有點掃興（不帥……），但是真正看了以後發現沒那麼不帥XD。演大哥湯姆的James Purefoy（「騎士風雲錄」裡的黑太子愛德華）比較合我的胃口（羞），恨不得他戲份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