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2009.8.2補註：我想我不太喜歡這本書的女主角芬妮，所以我發表的意見大部分都很偏頗。如果你非常喜歡這本書，也認同這位女主角，我很抱歉我一直沒辦法改變我對她的看法……沒讀過這本書的人也許應該跳過我的文章，直接去讀那本書，免得被我的意見誤導。）

　　好久以前，我曾經在這個部落格寫到我對《曼斯菲爾莊園》（Mansfield Park）的感想；在奧斯汀小姐的六部作品裡，這一部可能是我最不喜歡的。所以，聽說本書有改編電影，我一點都不興奮，而且中譯片名居然還叫「窈窕野淑女」？讀過小說的人都知道，《曼斯菲爾莊園》的女主角芬妮‧普萊斯跟「野」這個字距離非常非常遙遠……所以我心裡認為，這部電影一定非常不忠於原著，而當時我覺得偏離原著越遠的影像化版本一定越差。然而看過「窈窕野淑女」以後，我才發現「不忠於原著」並不表示必然拍出一部難看的電影，這全看導演與編劇的改編功力如何。就「窈窕野淑女」來說，導演兼編劇Patricia Rozema做了一個非常好的示範；她保留了原著中的主要事件，但是對許多角色的性格做了改變與延伸，你可以說，她用不同的方式重寫了這個故事。
　　不過，如果要解釋她到底如何點石成金，我想我必須先回頭說一下我對原著的看法……

⊙關於小說
　　我一直覺得《曼斯菲爾莊園》是一個很陰鬱的故事。雖然其他奧斯汀作品裡面也出現過道德墮落的角色，也有私奔之類的事件發生，但是從沒有一本小說讓我讀完以後這麼難過，就算最後看到一場婚禮，還是有一種挫敗感。
　　原因或許在於，我一直很難喜歡這本小說的主角芬妮‧普萊斯
　　家中貧窮的芬妮‧普萊斯從小寄人籬下，經常被當成女僕一樣地使喚，所以極端內向又缺乏自信，唯一對她好的人只有二表哥艾德蒙。當然，就像其他的奧斯汀小說女主角一樣，她心地純潔善良，道德判斷總是很正確，正確到近乎古板；這讓人不禁起疑心，她守規矩到底有沒有經過思考，她是真正理解這些價值的意義，還是害怕自己變成「壞孩子」？——這點當然跟《傲慢與偏見》裡的伊莉莎白或者《艾瑪》的女主角差別很大，也大大有別於《勸服》裡的女主角安妮（安妮雖然一樣被身邊的人忽略甚至貶低，卻還是保有某種自信與自尊，對於他人的價值觀不見得全盤接受）。
　　她和本書的另一位女主角瑪麗‧克勞福形成很大的對比。瑪麗‧克勞福也是從小被親戚（叔叔跟嬸嬸）養大，然而她自己名下有大筆財產，從來不必忍氣吞聲。她原本有條件不必為錢結婚，然而在她長大的環境裡，婚姻都是買賣，人際關係只有算計；如果不去計較錢財名望，她不知道婚姻關係還有什麼意義。她也有她的正義感——至少，在芬妮莫名其妙吃了姨媽的排頭時，瑪麗曾經挺身保護她——但是在其他時候，她還是只能照著她原本那種「墮落」的方式思考。也就是說，她明明有錢到可以自己養自己了，想到自己喜歡的艾德蒙居然要去當窮牧師還是忍不住生氣；明明知道自己的弟弟到處招蜂引蝶不對（其實剛開始她曾經試圖勸阻弟弟亨利不要去煩超正經的芬妮），到頭來還是硬要護短。
　　雖然這明顯是一個「壞」女人，我讀小說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要同情她的無可救藥。
　　我會對第二女主角比較關心的另外一個理由，也在於芬妮在這個故事裡通常都是沒什麼影響力的旁觀者。當然，對於故事裡大部分的角色來說，芬妮的確人微言輕；但我最不能忍受的是，連在她自己的內心世界裡，她也不太誠實——芬妮在心裡批評瑪麗的時候，總是針對她的道德問題，而沒有去正視過自己的嫉妒。另一方面來說，當芬妮在姨丈的安排下回到自己的原生家庭時，那一段描寫也讓我讀得如坐針氈——唉，真不想這麼說，但我想這是奧斯汀小姐的問題——芬妮出生的家庭窮困又有眾多兒女，所以整體來說窮、髒、缺乏細膩的禮貌。芬妮很快就開始懷念曼斯菲爾莊園。那一段描寫……讓人覺得奧斯汀小姐含糊地把「窮」等同於「骯髒沒教養」之類的負面特質，並且視之為一種道德缺陷。（我說「含糊地」，也就是說我不敢一口咬定「就是這樣」，心裡卻一直不太自在……。）
　　不過，奧斯汀小姐也許不是有意的。所以讓我們忽略這件事好了。這個故事真正陰鬱之處，其實是在於曼斯菲爾莊園這個小世界緩緩敗壞的過程。這一切都是因為克勞福姊弟的加入。
　　在小說中大部分的篇幅看來，艾德蒙對芬妮大半只是充滿憐憫的手足之情；瑪麗‧克勞福和他之間的相互吸引力卻很大，雖然兩個人都知道，他們之間有許多觀念上的差距。他們的確努力要弭平彼此的差異，然而外在環境非常惡劣：小說中的每個人，基於自己的私心，都沒辦法真誠對待彼此。亨利雖然也受到性情完全不同的芬妮吸引，卻還是克制不住要和芬妮的表姊們調情，結果導致瑪麗跟艾德蒙的最後決裂——這一切，其實都不是芬妮所能影響的。也因此，芬妮最後的「勝利」還是讓人覺得頗為挫敗，艾德蒙似乎只是因為沒有瑪麗，才注意到芬妮「也可以」。
　　所以對我來說，這真的是非常、非常悲傷的故事。瑪麗怪罪芬妮不肯接受亨利，才導致後來的一切不幸，這當然是錯的——真正掌握主動權而不自知的，其實是她自己。如果她肯承認她弟弟有問題就好了……畢竟她原本還有願意保護芬妮的正義感，並不是個壞人啊。（由此可見我完全不支持官方配對XD）

To be continued, 下一篇要講電影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