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昨天在書店裡差點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我相中一本又大又貴又重的教堂建築攝影書，只因為裡面有好幾頁科隆大教堂（Cologne Cathedral / Kölner Dom）的巨幅照片和文字說明。最後及時懸崖勒馬，因為仔細想想，如果打算花大錢買這種昂貴的圖文書，至少也該買本完全介紹歌德式教堂的專書呀。回家以後搜尋亞瑪遜網路書店，發現關於科隆大教堂的英文書不是沒有，卻內容不豐。我甚至點進德國亞瑪遜，望著那些看不懂的德文科隆大教堂專書垂涎不已。這時候我又開始懷疑昨天沒買下那本書是否明智？

　　回溯那天早上，我們還在荷蘭的時候天氣很好。

　　到了德荷邊界時是下午，天空顯得蒼白乏力了些。

　　進了德國以後，霧氣越來越重，偶爾還下著小雨，周圍的景物都濕糊成一片。在其他地方，下雨天只讓我覺得不耐煩，但是也許是因為歐洲風景太美麗，下雨一點都沒破壞我的心情。

　　還好那天進入科隆時雨霧朦朧，而且已過下午四點，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我深信這種時刻才能看見科隆大教堂真正的面孔。
　　遊覽車往教堂方向開去，領隊在車上說，看到了吧，那裡就是，不可能看不到的——「哇！」我看見大教堂時忍不住喊出聲。然後接下來一句話都不想再說。我想我那時臉上的表情一定有點驚慌。
　　它真的好巨大。
　　如果你沒有直接站在它腳下，或許不太能夠明白那種巨大的壓迫感。我回來以後查資料才知道，教堂上那對尖塔有157公尺高。在一條街外仰角照過去，勉強可以照到霧中的兩個尖塔。直接站在教堂前面的廣場上，是不可能把整個塔樓正面裝進相機取景框裡的。
　　把這個壯觀景象照下來是每個人到此的第一衝動，然而相機能做的事情實在有限；連用語言文字談論它，都顯得很愚蠢。（可是，當然啦，我還是忍不住要寫下來，告訴所有人我去過那裡了，告訴所有人一定都得到那裡去……。）抬頭看它讓我覺得暈眩，仰頭太久可能不小心會失去平衡，往後倒在地上。（這讓我有個想法……或許以後在比較溫暖的天氣再回到教堂前時，可以試著躺在地上看它？）
　　這是個教堂，是個神聖的地方，可是我面對霧中的它卻興起許多邪惡詭異的幻想，有點褻瀆神明。我想起很久以前讀過張系國的一篇短篇科幻小說「銅像城」：在另一個虛擬宇宙中有一個古城索倫城，城中有一個壯觀的巨大銅像。銅像原來是誰首先興建的已不可考，但戰亂頻仍的年代裡，當權者不斷更替，新當權者往往會把舊銅像毀掉、重鑄一個更大的。後來這變成一個很麻煩的慣例，因為越來越大的銅像越來越難以重鑄，後繼者不得不換個作法，重新鍍一層薄薄的銅殼了事。其中還有個插曲：某位新當權者攻下索倫城後，耀武揚威、興高采烈地進城，但他一瞥見巨大得超乎想像的銅像，就驚得跌下馬來。那天晚上，這位新當權者夜不成眠，心煩意亂地在宮殿中踱步，望著巨大的銅像發愁，終於發狂。第二天早上，大家發現新當權者承受不了銅像代表的歷史重擔，已經自縊，屍身都涼了。
　　張系國寫這故事時，當然是在調侃當時台灣到處都是XX紀念銅像的煩人現象。然而故事本身不只是簡單的諷刺。銅像明明只是一個沒有感情的物件，然而在歲月沖刷之後，它可以變得充滿感情色彩（在故事中，它成了歷史悲劇的象徵——一個地方「活」得夠久以後，就會累積起許多悲傷的記憶，這也沒辦法）。對於這個原本建立時就打算喚起凡人強烈感情的宗教性建築物，它所經歷過的歷史又是怎麼回事？每本旅遊指南和導遊都會告訴你，科隆大教堂蓋了六百年，中間停工了兩百年，直到現在也還一直在整修。但是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剛停工時，經過的人怎麼想？停工二十年之後，曾經在此工作而垂垂老矣的老工匠經過此地時，心中有什麼念頭？停工超過五十年後，幼時還看過工人在半空中敲敲打打、暗暗許下心願想為這座教堂奉獻一輩子，卻終於沒能加入興建工作的老人，是否相信教堂永遠都是那付樣子了？停工兩百年後，已經習慣教堂「原狀」的科隆人發現教堂再度動工時，他們興奮嗎？或者覺得美麗的大教堂會被新的工匠給搞砸？現在的科隆人，他們覺得這座教堂什麼時候最像它自己？
　　我的幻想裡有很多很多空白有待填補。（如果只是為了了解科隆大教堂的歷史，值不值得去學德文？）
　　那天進了教堂以後，還有另一番奇遇，同樣屬於難以言說的範疇。有個一身黑衣黑裙，端莊肅穆的金髮女子獨自在教堂裡漫步，她或許是當地人，因為她身上沒有背任何東西，不像遊客。她很美。我不敢照她，如果再去科隆大教堂，或許也不會再見到她，畢竟世界太大，人與人要再次相遇太難得。她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有個奇怪的東方人把她的影像跟科隆大教堂鑲嵌在一起。回想起她和它的陰鬱美麗，我心裡浮起一種像是悲傷的快樂。

您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My wishful thin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