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本來關於「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的話題，在上一篇文章裡應該已經寫完了，但是剛剛我又去看了一遍相關的討論串，看到紗卡的話，然後我停下來又想了一下。
　　雖然那個討論串很快就結束了（所以是個很有效率的討論？），不過我覺得點到的問題都很值得繼續思考。
　　紗卡講到的是：「日本推理為什麼能跟歐美分庭抗禮而不是一眛地跟在歐美的發展之後？是不是日本推理已經走出自己的一條路而不只是複製歐美的經驗？大家為什麼要一再標榜『本土推理』，鼓吹『本土創作』？是希望可以看到『屬於我們在地』的推理小說，還是希望也可以出一個推理界的『台灣之光』？而那又是怎樣的『台灣之光』？」

　　我覺得這個問題好困難。不過上次既晴跟東君對談《彌勒之掌》的那一場座談會裡，剛好也有聽眾問到類似的問題，大致上是在問台灣的推理小說創作啥時候會開始變得很有本土特色（大致如此）。既晴的回答有點長——如果我的掌握沒有錯，他先提舉推理在日本生根茁壯的過程為例：早先的日本推理作家，是師法英美的推理小說大家，然後在模仿轉化之後寫自己的小說；他們的寫作養分主要來自其他國家的作品，這樣的趨勢會維持一段時間；隨著時日久遠，先前的創作累積出一定的數量以後，後來會漸漸出現一些新的創作者，他們不只是師法英美作家，也受到本國創作前輩的影響，他們就是那些前輩的讀者兼仰慕者。（現在想來，中井英夫應該算是好例子？他從小讀的是江戶川亂步，中學時代讀到夢野久作跟小栗虫太郎的神奇作品，後來自己也寫了一本神作。我其實還滿喜歡那些戰前就開始寫作的日本作家，現在想想，如果我去閱讀比他們早一些的英美大師作品，再回頭看這些日本作家的作品，應該可以看出一些影響的痕跡，那應該會很有趣。）目前台灣的推理小說創作者，大部分都受到英美或日系推理影響，這一點很明顯，無可推託。從日本推理發展的前例看來，或許可以這麼想：什麼時候台灣的推理創作會開始大鳴大放、出現「台灣特色」？就是等到再下一代「以台灣前輩推理作家為範本」的推理創作新手出現時，「台灣派」推理就確定成形了。（那會是什麼樣型態的推理？目前無法預測，因為還沒真正出現一個穩定的路線。但我想應該不只是「以台灣為背景」這麼簡單而已——如果只要求以台灣為背景，隨便誰都可以來台取材然後寫一部推理小說，只是如果是島田莊司來取材，寫出來就是島田風，如果是卜洛克來寫就是卜洛克風格。←我只是舉例，卜洛克阿伯沒有說要寫以台灣為背景的小說啦。）
　　這裡或許會有人覺得我推論太快了：假設前輩作家A以范達因為範本，後輩B受到A的影響而創作，你怎麼知道B筆下出現的會是一個「更有本土特色的推理小說」，而不是一個變味走調泡水的范達因？不過我的推測是這樣：既然長期以來，台灣推理讀者都是以閱讀翻譯作品為主，也覺得翻譯作品比較「好看」，那麼會讓台灣讀者刻意去看的台灣作品，即使其中有國外作品的影響痕跡，一定也有某種「國外作品裡看不到」的東西，台灣讀者才會特別去注意，甚至被影響。這樣被某些讀者注意到的本土產品不見得是完美的，很可能許多讀者還是不想看，但是只要有點「特別的東西」在，有心人自然會去抓取，把影響傳下去。所以，我會覺得不必擔心現在大家受到日系或英美推理影響，更不必要去想辦法「去除」國外作品的影響：首先，這就是既成的事實，否認或者想「淨化血統」都是不可能的，我們只能繼續突變或轉化。而且，我想從事創作的人其實自覺性都比平常人高，一旦發現自己沒在玩新東西就會不耐煩或苦惱，台灣的推理小說創作者亦應如是，大家會自己衝出一條生路——不過，當然也需要其他方面的配合，比方說，要有夠多的比賽讓大家試身手，要有人膽敢批評別人哪裡寫得好或者寫得不好（最好是附上理由，要不然只是讓作者精進個人的忍耐美德，對他的小說一點幫助都沒有啊～）……等等。
　　我是真的認為，目前無法預測未來可能出現的「台灣式推理」是啥樣，特色會是什麼。我們現在正在養一朵不知道會不會開、也不知道開起來會長啥樣的花。而且我前面那些說法，可能會讓不少現在正在創作的台灣推理小說家或讀者覺得不滿：「如果台灣式推理還沒出現，那這些台灣創作者是在幹什麼？照這樣講，難道早出道的這些人都是犧牲打嗎？都沒台灣特色嗎？」或者：「我覺得我這種推理小說／或者某某人寫的那些推理小說，就是台灣式推理啊，有問題嗎？講什麼台灣式推理還沒出現，真是@#$%的屁話。」可是啊……我的意思是，現在已經有一些「台灣推理作家」了，等到台灣推理作家數量更多的時候，我們才有辦法觀察出來哪些是屬於特定作家個人的特色，哪些是借自其他國家作品的特色，還有哪些是真正屬於台灣推理作家集體分享的共同特質。現在樣本數還少了一點，沒辦法做出精準的判斷啊。
　　（話說回來，日系推理跟英美推理除人名以外到底有什麼風格上的差別？我發現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講。不知道日本評論家怎麼去想這個「地方風格」的問題？而本文為了行文方便，限制在「台灣」範圍。不知道中國讀者怎麼思考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