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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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在講到冷言的書的時候，我說我「嫉妒」他，因為他寫了完完整整的一本書，還想辦法出版了。可是……說到那種文壇成名已久的人物時，我連什麼嫉妒都不敢講了，因為，因為距離實在太遙遠了啊……（這時候就不要提醒我，這篇文章歸在「別人寫書我嫉妒」這個次類別裡。Orz）
　　鄭寶娟女士成名已久，所以我當然聽說過她的名字，但是因為敝人從小都是跟翻譯書學習中文，不太看中文作家的作品，所以……在讀《天黑前回家》之前，鄭女士的書我一本都沒看過。不過曲辰把這個書講得超級誘人，而且想到這是台灣作家寫的推理作品，不管怎麼樣還是覺得必讀。
　　此書前面的序頗為精彩。她一方面舉例，一方面說明推理小說不只是「逃避文學」，也反映現實、揭露社會黑暗面，同時還能寓教於樂，增廣知識見聞。她舉的其中一個例子是李查德尚未中譯的作品Run Blind，簡述情節但未爆雷；看了她的形容，會讓我很想拿那本書來瞧瞧——雖然我早就知道我其實不太喜歡李查德的風格，《地獄藍調》我讀得很痛苦Orz。這篇文章的最後三句話寫得相當豪氣，所以我帶著無比的期待，開始進入正文……

　　可是剛讀了開頭，我就差點讀不下去。
　　在此我要非常鄭重地說明原因——為什麼我差點讀不下去？因為我不適應鄭女士非常特別的行文風格。這一點需要一些解釋。我在閱讀上有某些個人性質的毛病，其中之一是，通常不喜歡白話文裡出現刻意押韻的句子，幾乎通篇句句都要押韻的話，就更討厭——舉個例來說，王文華的《蛋白質女孩》（←這個還只是「不喜歡」而已，後來有很多人投稿報紙副刊時會使用「仿」王文華體，看到仿王文華體我都快要起蕁麻疹了）。另一個同類的毛病，就是不太喜歡白話文裡出現太多對仗排比——所以一讀《天黑前回家》的楔子，發現許多對句的時候，我快崩潰了。不過，我必須強調，這種類型的「不喜歡」背後其實沒有什麼大道理（在白話文中完全剔除這些技巧其實本來就不可能，我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我也不清楚我覺得OK的比例到底是多少）——這種嚴重的排斥，其實就好像有些人就是討厭吃青椒，雖然知道青椒沒有錯，可是看到了就是會忍不住皺眉頭。如果一個很愛吃青椒的人看見「青椒厭惡者」面對青椒的扭曲表情，大概會覺得很受傷吧。可是，青椒厭惡者真的不是故意的。
　　因為知道排斥的原因，我就很奮力在抑制我的生理性厭惡（淚）。這完全是「風格」的問題啊。我內在徹底情緒化、直覺反應的那一面會很不爽地低吼：「煩死了我不要看這樣過度優雅的文章啦！」但是注重公平的那一面就會拼命提醒自己，不要因為這個問題而放棄讀一本難得看到的台灣推理小說。
　　後來我在博客來網站的鄭寶娟作品《本城的女人》（已絕版）介紹頁上，看到一篇寫她的文章，可能是她的評論家朋友寫的序吧（要命的是，網頁上面竟然沒寫此文的作者名稱）。看了這篇文章以後，我覺得有幾分安心：好，原來這是公認的意見沒錯，她的文體真的比較特別。
　　我讀此書碰到的第二層障礙，跟文字風格也有幾分關係。故事的背景是現代，是已經發生過白曉燕命案（至少過了七八年）、劉邦友官邸血案的年代。但是，文字敘述卻讓我覺得……故事發生時間最晚該是民國七十幾年吧Orz。連破案時的新聞稿的語氣都非常不屬於現代（見第二十八節，p. 182起，現在的新聞記者不會用那麼大義凜然的口氣站在官方立場寫報導啦……）。大部分角色（壞人除外）的思維方式，老實講也……怪怪的。最方便的例子是女大學生沈安琦，如果此書故事背景是2004年，二十三歲的她應該是1981年出生的，可是我總覺得她的說話與思考方式跟我認識的七年級差異不小？我克服這第二層障礙的辦法，就是設法把書裡的台灣跟我自己感覺到的現實台灣分開來。這樣做對作者似乎不太好意思——因為從《天黑前回家》裡濃厚的正義感來看，作者應該有幾分針砭現實、揭露社會黑暗面的意思在，結果我卻對她反映的現實影像有疑慮……。（不過，等一二十年過去，那時候的讀者可能不會敏感到分辨得出民國九十年跟七十年的文字風格有啥差異，讀這本書可能就不會有問題了。）
　　我會有這麼嚴重的「文體適應問題」，終極原因可能是我從小就缺乏閱讀中文作家作品的習慣。如果你經常閱讀中文作家的作品，甚至原本就常讀鄭寶娟作品，讀這本書大概就不會有那麼多問題了。如果你是這樣的讀者，我還滿羨慕你的，因為你不用拼命調整自己的頻道，就可以順利接收這個故事的妙處——就推理小說來講，《天黑前回家》裡的九屍案真的夠撲朔迷離，結構也夠嚴謹，就算風格問題讓我讀得很辛苦，我還是很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事實真相出現的時候，我確實吃了一驚。（唯一讓我沒辦法全心全意瘋狂推薦此書的理由，就是我實在不適應這種文字風格Orz。）
　　光就這一點來說，就值得去書店翻一翻啦。
　　最後一些零星的忠告。
　　後面的附錄四、附錄五、附錄六都嚴重爆雷，如果你還沒讀過錢德勒作品，請不要看附錄五跟六。（不過話說回來，錢德勒的作品就算知道謎底了還是一樣好看。因為我喜歡那種「風格」……。）附錄四則透露多部未有中譯推理作品的謎底。如果你本來就是推理迷，完全跳過附錄四不讀其實沒什麼損失（鄭女士抱歉啦），因為范達因的二十誡有哪些問題，大家應該都很清楚了。

　　還有一句廢話：雖然我用青椒舉例，可是我其實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吃青椒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