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上週末，《蚱蜢》與《殺戮之病》同時出版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等了很久的《殺戮之病》上……但我對伊坂的忠貞是盲目的，所以我一心想要（而且先買到、先吞掉的）還是《蚱蜢》。後來因為看到Clain在霄哥家的留言版上預告，要為《殺戮之病》開限時的專書討論區，基於某種唯恐跟不上流行的可議心態（XD），我在心防特別鬆懈的週五把《殺戮之病》弄回家，很快地看完了——然後發現這兩本同時出中文版的小說，怎麼剛好都在談Thanatos（求死本能）？真巧真巧。

　　《殺戮之病》裡的怪教授竹田，對於Thanatos有個新解：與其說人類有求死本能或者求死欲，不如說對死亡有一種憧憬與好奇。「沒有一個小孩對死亡不感興趣的。」這句話讓我頓時心裡輕鬆許多，原來我只是幼稚，不是變態（這樣講對嗎……）。我必須承認，我對死亡有某種好奇……甚至憧憬，對於其他異常的、負面的意念與行為也都有類似的好奇／憧憬，但是在大部分的時候，我都好生惡死，努力往有陽光的方向看。我孫子武丸透過竹田嘴巴提出的論點，讓我長期以來的某種「不好意思」（為什麼熱愛閱讀連續殺人犯實錄之類的讀物？為啥對於病態心理有那麼強的興趣？我有毛病嗎——），終於有機會消除。好奇心本身沒什麼好苛責的，然而演變成物化他人、傷害他人身心甚至生命的行為，就，呃，很不對。（這說法真是太溫和了。）

　　這本書裡，有大量段落貼近殺人魔的角度，描述他的「心聲」，而且這個殺人魔不但謀殺、褻瀆死者，還破壞遺體——我不得不用這麼隱晦的詞句來形容這個兇手的行為，因為用詞太明確會讓我不舒服——但我孫子武丸可沒有像我這樣躲躲藏藏的，他的敘述很仔細，然而不知怎麼的（或許這就是寫作功力吧），他卻能夠避免一個常見的陷阱：有些作品對殘虐場面描述得太詳細，讓讀者都開始良心不安，覺得自己好像是以血腥場面取樂的下流怪物；但我孫子武丸的敘述避開了這種毛病，或許他的白描筆法調整得剛剛好吧。書中提到的Thanatos論，多少也有點淨化作用。書封文案強調了它的「恐怖」；不過我覺得，書中情節雖然很像用血漿殘肢嚇人的B級恐怖片，然而此書的恐怖效果其實是很心理性、很冷調的。所以，雖然主題如此聳動，它卻遠遠超越一般煽情獵奇作品的水準。

　　在《殺戮之病》中，Thanatos從「死亡本能」被轉換成「對死亡的憧憬」，用來解釋心理異常的兇手；在《蚱蜢》之中，求死「似乎」確確實實是一種本能，是在任何正常人心中都悄悄隱藏的渴望。

　　我說「似乎」，是因為我始終不確定，以逼人自殺為專長的殺手「鯨」，到底只是讓他的受害者「想起」自己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死之欲，還是以強大的精神力量催逼他的受害者身不由己地求死？

鯨的工作大概就像這樣。請點下方圖片以便看大圖。↓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鯨本人確實暗自憧憬著死亡。

　　我這麼一說，似乎把《蚱蜢》說成一本相當黯淡（甚至比《殺戮之病》還黯淡？）的小說。的確，大半本書裡瀰漫著一股「灰藍灰藍」的憂鬱氣氛，直到結尾才稍稍好轉。雖然伊坂筆下的角色還是很有趣，情境也一樣荒謬得讓人發笑，這本小說卻是我讀起來覺得最沉重的伊坂作品。

　　或許就因為荒謬趣味底下掩蓋不住的一股憂鬱死亡氣息，《蚱蜢》讓我覺得跟Sabu的電影風味像得不得了。

　　以前我也寫過一篇文章講Sabu。我看過的Sabu作品只有四部，但是因為第一印象太深刻——「跑跑跑」和「100%快遞殺手」是某年金馬影展時一起吞下去——就讓我一直固執地認為，Sabu的故事就是各種笑死人的荒謬巧合＋拼命地跑＋死亡。

　　《蚱蜢》也是。老實的傷心人鈴木為了復仇，硬著頭皮去詐騙集團臥底，然後卻跟美女上司一起在路邊目瞪口呆地看著仇人被人推去撞車。（這一段讓我想到Unlucky Monkey的開頭：滿口理論的冷靜搶匪還沒闖進銀行，就因為十字路口的一連串意外，接到從天而降的一大包橫財……。然後，<b>他慌了</b>。）鈴木被心狠手辣的美女上司逼著去追查兇手，居然就這麼踏進了風暴中心：被推去撞車的傢伙不但是鈴木的殺妻仇人，也是黑道老大的長子，為了追查犯人，整個地下社會一陣大亂。鈴木是唯一看見「推手」（專門把人推去撞車的殺手）面孔的人，因此變成眾人追捕的對象。跟著捲進這件事情的還有「鯨」，一個專門逼人自殺的殺手；大部分的人在他面前都會不由自主地陷入憂鬱狀態，覺得人生早就無以為繼，不如一死——就算沒有陷入這種憂鬱狀態，鯨也會亮出他的手槍，迫使這個過程快點完成。雖然鯨的工作「成就斐然」，他卻在承受著工作的後遺症：他手下的亡魂往往會冒出來跟他說話，讓他越來越搞不清楚虛實之間的界線。

　　鯨原本差點被黑吃黑，但是被派來對付他的年輕殺手蜂蟬（滅門案專家）遲到了，讓他得以逃出生天，而且反過來追殺蜂蟬。做事一向欠考慮的蜂知道自己搞砸了工作，就異想天開地意圖另立大功作為補償——立大功的方式，就是把害死黑道老大之子的兇手找出來。於是，就出現了這麼個食物鏈：鯨→蜂蟬→鈴木→「推手」，同時還有詐騙集團在旁邊虎視眈眈……。

　　在這個追蹤過程裡，鯨變得越來越異常，他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一種清算——以死亡來「撥亂反正」。他連幾乎無害的鈴木都想趕盡殺絕，用的方法嘛，當然是他的拿手，誘使對方自殺。在鯨的面前，鈴木突然感覺到那一股黑色的憂鬱襲上心頭。一切意義何在？復仇已無必要，妻子已不在人世，死吧……

　　這時候已經接近全書結尾。我讀著這一段的時候非常緊張，我不知道鯨病態的「清算」會不會成功（他好像在對生命本身做奇怪的報復？），鈴木會不會在恍惚中自己奔向大卡車——或者說，作者會讓他成功嗎？伊坂，你對死亡的好奇／憧憬有多強？

　　如果伊坂安排了負面的結局，我想我還是會繼續看他的書，但是感覺就不太一樣了。幸好，伊坂讓鈴木（鈴木太太的幽魂？）的精神戰勝了，他活了下去。真正想死的傢伙（鯨）自己去死吧，別胡亂拖別人下水！

　　（想像中這可以變成很好看的電影。還是特別劇？）

　　看到這個結局，我鬆了一口氣。

　　再怎麼好奇，我還是滿喜歡光明與生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