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最近逛各大推理網站留言版時，實在看到太多類似的現象，忍不住想提一下。我說的是……讀者對出版社的「猛烈」指教。
　　我知道我偏心，很多時候我都會比較同情出版社。
　　我之所以會這樣「不客觀」，很大的原因在於我以前曾經也是出版社的編輯，後來又做過翻譯，直到現在為止我那小得可憐的交友圈也多半是出版業從業人員。所以，雖然我「做為一位單純讀者」的歷史比較悠久（我從認識字以後就是小小書蟲啦），有時候看到讀者對準出版社砲火齊上的時候，還是會有一種雞婆的衝動，想搖著白旗跑出去喊話：「各位冷靜一下！……這這這些事情是有理由的啦……他們不是壞人啊～～。」

　　當然，讀者有權抱怨。以前我還在出版社當編輯時，也偶爾要接讀者抱怨的電話或者回讀者的抱怨信，那時候我所抱持的心態是：我是服務業，我把書做出來賣給人家，買主不滿意當然可以抱怨，我在權限許可的範圍內要盡量讓對方滿意。（其實我對外人姿態一向偏低，我常常懷疑我會不會太軟太鄉愿？唉唉這是另外一個問題，跳過。）如果對方的態度太激烈不講理甚至嚴重傷害我/我的公司的尊嚴，指責得太過不公平，那就算了，不鳥你，哼～～。
　　不過我的命比較好（？），我以前做的那些書不是小說，比較不會有太多讀者那麼認真地檢視層層細節。比方說，我以前公司做的某些書封面不夠美，其實也不會有讀者特別去抱怨；但是小說讀者都還滿認真的，會討論某某書的封面實在太醜了之類。像我，我……我好像也曾經講過小⊙堂在《雙⊙惡魔》之前做的書封面難看。
　　小⊙堂的編輯說不定會覺得很受傷吧，唉。可是我真的覺得——。如果有人難過的話，抱歉啊。
　　不過，我個人的底線是：我會抱怨封面醜或者哪些細節不合我意，但是我不會因此臭罵責任編輯「不用心」或者「根本在亂搞」之類的話。因為我覺得去指責一個在工作的人「亂來」是很重的話，是在質疑這個人的職業道德，除非有很強烈的證據，否則實在不宜。
　　最常直接接收這種不滿反應的，大概就是編輯跟翻譯——呃，這兩種事情我剛好都做過。讀者讀完一本書，覺得很不順，通常會先責怪翻譯。有不少時候譯者確實只能「虛心受教」，但是不能排除偶爾會有些書「本來」原文就不是那麼順暢；這個部分在此先不談。怪完翻譯以後，接下來怪的可能就是編輯：「這樣的譯文怎麼會讓它過咧？」不過，編輯是有老闆和業績壓力的——有些出版社會很強力要求編輯要在一個月裡出多少本書——而且有時候編輯真的會接到很恐怖的譯稿。就我的經驗來說，非常慘的譯稿即使編輯不惜拋頭顱灑熱血奮力改稿，改完之後也還是會偶有小失誤——比方說改到某一句話時精疲力竭，結果句子太長，事後看到成書就很懊惱：「啊那時候我為什麼沒有拆成兩句中文？」這種不幸雖然有可能以「任用譯者前先試譯」、「譯稿不好就退回給譯者重修」之類的方法避免，然而制度無法保證萬無一失，有時候試譯稿看起來還好，全部完成拿來一看卻覺得到處都怪怪的。怎麼辦？唉……於是編輯天天在天人交戰。
　　不過，如果讀者抱怨譯文品質，大半時候編輯確實也沒什麼能夠申辯的。如果讀者就是覺得不好讀，雖然編輯已經「喬」得很辛苦了，也只能黯然長嘆；在這種狀況下，握著讀者的脖子要求他體諒你加班加得很痛苦，也不對勁啊。
　　但是最讓編輯覺得意難平的，或許不是對於譯文順暢度的抱怨。而是對其他細節的抱怨。比方說，錯字。如果說錯字多到每三五頁就冒出來一個，那編輯本人大概也會覺得非常不好意思。可是，如果因為整本書有四五頁出現錯字就被痛罵整本書製作不良，就真的會讓人覺得死不瞑目。 　　比方說，版面設計。《姑獲鳥之夏》這次採用的方式是上下兩欄，有些讀者覺得OK，有些讀者覺得不習慣，還有比較激動的讀者會口氣很衝地抱怨編者自己是不是沒讀過這個版面，才會做出這樣不體貼的設計。（責任編輯本人當然讀過這個版面，而且我相信他們內部大概也討論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做成這樣？這樣書可以不用太厚就做成一本，定價跟成本之間的緊張關係就可以稍微平衡一點……。） 6/9補充：後來我發現姑獲鳥一書的美編解釋這個版面設計怎麼來的，請看本文最後加的P.S.。
　　比方說，書名翻譯。為什麼不翻成這個，為什麼不照原名，為什麼不……。我也曾經忍不住問過，為什麼東野圭吾的那本書不叫做「家書」，要叫做《家信》？（現在才突然覺得有點抱歉，因為其實我對東野圭吾的書興趣不大……不管叫哪個名字我可能都不會買……那我出啥意見啊？）當時bubu回了一段很客氣的話，看一看我也懂了。他們公布出來的書名，都是經過內部考慮各種因素、討論個大半天才出來的結果（以前我在當編輯的時候，書名常常也會想得很辛苦），定案以後除非出了什麼很嚴重、不得不考慮的因素，大概就不會大改了，否則牽一髮動全身。有時候，不管怎麼做都沒辦法讓每個讀者都滿意，也只能堅持原來的決定了。
　　還有出版日期。很多時候延遲出版時間會引起讀者抱怨，我也會唸「那個XX怎麼還沒出啊……。」不過有些人的抱怨相當猛烈，會讓我很想插嘴，「啊，這位客倌別激動，每個責任編輯都很想照著三個月前公布的日期出版啊，可是天有不測風雲，越到接近出版日期就越危險，如果某譯者／外包編輯做不完鬧失蹤，或者原出版社一直不同意某封面設計，或者發生○○XX，責任編輯就欲哭無淚了……。」不過老是在延書的出版社——嗯，我不建議大家去懷疑他們的職業道德，比較可能的問題是出版社的作業流程有某處不太順，或許是編輯的負擔長期超過負荷？（另外一提：有時候出版社的書是印好了，但發書的過程往往需要幾天，即使是台北市也不會所有書店都同時到貨。某通路一直沒書，那問題也許是在於某通路……。）
　　我的意思是說，出版社做的每件事都有苦衷，所以讀者都閉嘴嗎？
　　當然不是啦。讀者當然可以表示意見，說自己不喜歡這個、不喜歡那個。那我到底想鼓吹什麼？
　　講到最後我才發現，我想說的其實很簡單：客訴OK，但是，呃，能不能溫柔點呢？不要動不動就指責出版社都是黑心商人、編輯都不用心嘛。真的那麼黑心，才不會去賣書這種毛利低的東西。不夠愛書的人，也根本沒辦法當錢少事多的編輯。而且……通常他們自己買書也買得很凶，他們自己就是讀者，也一直想了解讀者的心聲。
　　（我突然覺得我好像在提倡某種道德重整運動？叫大家不要把別人想得太邪惡？相信人性本善？促進人類彼此了解然後世界大同？笨蛋啊……）
　　此時暗暗希望多一點出版各層面（印刷、出版社行銷、通路、倉管……）的人也開部落格，稍稍透露一點他們的生活。不過我猜很多人都太忙了，根本沒時間來促進讀者的了解……Orz。
　　好吧，謝謝各位收看，晚安。 P.S. 後來《姑獲鳥之夏》的美術設計自己跑出來說明這個兩欄式版面怎麼來的。（沒有這一段，我都忘記編輯流程裡還有版面設計這個角色。）咦？原來那時候根本沒想到省紙的問題嗎？（真的都沒有？那麼顯然獨步公司對於美編的創意尊重程度很高，一開始就沒有設下太多限制……這也不是說對美編限制比較多的公司就怎麼樣，而是每家公司對書該長怎麼樣的看法本來就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