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這一「集」比前兩集都長，顯然越寫越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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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我和青木君約在一家咖啡館裡。那家咖啡館嘛，按照一般人的角度來看，沒什麼特別的：咖啡不特別好喝，服務生不特別親切，裝潢也不特別有氣質（我雖然是老顧客，還是得本著良心給予公正的評價）；然而對我和青木君來說，此地有兩個極其寶貴的特質：第一，店面安靜，客人稀疏。雖說不至於一個都沒有，但是總讓人覺得店太大、人太少。第二，地點選得好，鬧中取靜。也就是說，這家店位在鬧區大街旁少有人注意的靜謐小巷中，無論從哪個方向出入，都能夠馬上混進附近鬧區的人潮裡。以上兩大特點，對於希望專心思索生死之道的遺書作家，還有希望好好作案的殺手而言，都十分便利。

　　更妙的是，這家店二十四小時營業，而且老闆賣的不只是咖啡。雖然店招牌寫著「田中咖啡店」，他們也賣關東煮、銅鑼燒、章魚燒、茶泡飯等等咖啡店不該有的食物。老闆的信念是，「盡量滿足客人的需求」，他也如此教育他的員工。有一次我想吃草莓大福，綽號刀疤九（而且不姓田中）的老闆就喜孜孜地回答：「有喔。」消失幾分鐘以後，他默默端出一塊藍莓起士蛋糕。
　　刀疤九說：「草莓大福沒有了，不過藍莓想來也是草莓的親戚，希望合您的胃口。」
　　世事無常，人貴知足，半夜三點想要草莓大福，能得藍莓起士蛋糕就很好啦！
　　實際上，在我徹底理解老闆的「盡量」哲學以後，我就經常刻意點些奇妙的食物，就想看看老闆會怎麼變花樣。不過我點湯豆腐的那一次，他端出來的台灣料理，真的超過我的忍耐範圍了啊……。
　　刀疤九之所以把「盡量滿足客人的需求」當成田中咖啡店的經營原則，是因為他在多年前成為田中要次先生的粉絲——或者更確切地說，他迷上的是田中先生所飾演的某個角色，一位神祕而帥氣的酒保。該名酒保面對客人各種無理要求，都二話不說一口答應的氣魄，深深打動了刀疤九的心——好男兒當如是，他馬上決心轉行，投身餐飲服務業。本來他是打算要開一家pub的，不過一個聞到酒味就頭昏的人這麼做終究是勉強了點，所以最後改成咖啡店，以他尊敬的田中先生命名。
　　上次青木君「復活」之後，為了慶祝他出院，我特別邀他來這裡坐坐。作家嘛，就是老是得花很多時間坐在某處不動寫作，所以我想田中咖啡廳老闆對料理的獨特理解，必定可以為他的生活添加不少意外的變化。他果然喜歡這裡，呵呵呵，我果然跟青木君是心之友人（作者註）啊。
　　他變成此地常客之後，我也更常來這裡了。總覺得看著青木君的臉，能夠刺激我在專業手法方面的創意。無獨有偶，青木君也曾經說過：「只要殺手先生在我身邊，就讓我忍不住要更深刻地思考生命的意義……。」
　　想著想著，我突然有點害臊起來。在這意念不專的時刻，我突然心中一凜。（今天怎麼老是心中一凜？）這種直覺……有暗器？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總算閃過腳下的狗屎，然而從今天早上一起床開始的那種凝滯不順之感還是沒有消散。到底是哪裡不對了？
　　因為我抱著這個疑問，走進咖啡廳時的眼神不自覺地變得更加凌厲，有個正面迎上我目光的短髮美女嚇了一跳，很不自然地猛然低下頭去。這時我才領悟到我顯得太醒目了。我以前沒見過這位小姐，難得這裡會出現新顧客啊……我偷瞄了一下她對面的男人，他穿著長風衣，不知怎麼的，讓我想起我那個筆友。
　　我極力想辨認我是不是真的沒見過這位小姐，所以走過她那一桌時努力用眼角的餘光瞄了一下她那開叉短裙底下的長腿。嗯……我想我真的沒見過。
　　出現計畫外的因素。那雙腿……不，我是說那兩個人實在讓我覺得有點介意。再環顧一下店內的狀況，我決定變更一下我的工作計畫。
　　「啊，殺手先生，這邊這邊！」青木君開口招呼我。我感覺到背後似乎有奇異的視線（我引起美女的注意了嗎？），趕快對青木君說道：「唉，別叫我的綽號啦，叫我佐佐木就好啦。」其實叫我龍一也可以呀，我不會介意的……。
　　「辛苦了，外面很熱吧？」
　　「還好啦。」畢竟我是會釋放出天然冷氣、不知不覺中讓人毛骨悚然的男人啊。「你的身體完全康復了吧？咦，有黑眼圈呢。」
　　「因為你今天要來，我昨天在趕工嘛。我剛剛才把稿子重新檢查了一遍，把錯字都改掉了。咦？你為什麼改變造型了？你怎麼開始留小鬍子啦？」
　　「因為連續好幾天都忙得沒空刮鬍子。」我開玩笑地說。
　　我瞄了一眼他桌上的咖啡，還有半杯，還冒著熱氣。Plan A不能用，不過我早就料到了。
　　「這是送你的康復禮物，請笑納。」我拿出一個長方形盒子，推給他。
　　「喔？是什麼呢……」他很小心地戴上手套，才拆開盒子。Plan B也失敗了，這也在預期中。「哇！好漂亮的萬寶龍鋼筆……」他欣喜地拿出筆來。「可是你應該知道吧？我不用鋼筆呀。這年頭沒有人用紙筆寫作了啦。」
　　「但是作家的親筆簽名還是很值錢呀。請你幫我簽個名吧？」
　　青木君看了我一眼，不好意思地說：「哎，我怎麼能算是個作家呢……」
　　「青木君，你當然是一位作家囉。雖然外人不知你的名聲，但是你想想，市面上有多少勵志書籍是你捉刀寫成的？《人生最後十八堂星期六的課》再版還是登上冠軍唷。」
　　「我只是寫出我心裡所想的事情罷了。有時候其實覺得挺羞恥的。」
　　「羞恥？」
　　「唔……就是……如果有人知道那些書是誰寫的……他們會不會想說，啊，這個人整天寫著什麼生命跟死亡的意義，好像很看得開的樣子，結果其實只是一個死過太多次的膽小鬼，成天只是想著自己快沒命了。」
　　我默默無語，想起某句格言：懦夫在死前早就死了無數次，勇士卻只死一次（註1）。青木君，是我害了你嗎？
　　不！不是這樣的！青木君！你不知道你有多特別啊！就是因為你有這麼特別的遭遇，才能寫出賺人熱淚的遺書啊——。
　　這麼說來，其實他的成就……有一小部分是我的功勞嗎？
　　青木君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他的新版遺書，準備在上面簽名。「這支鋼筆裡面有墨水嗎？」他問道。
　　「有隨筆附贈兩個卡式墨水管，你可以自己裝進去。」
　　他這時候突然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我還以為你會特別準備一支已經填好墨水的筆，然後讓我一打開筆蓋就摸到漏出來的有毒墨水呢？」
　　「如果這麼容易被你識破，我專業的尊嚴在哪裡？」我說。
　　青木君笑著從裝著鋼筆的盒子裡拿出卡式墨水管，裝進鋼筆裡面，然後開始準備簽名。他先在旁邊的廢紙上試筆。
　　「嗯？墨水還沒流出來……哇哇！」
　　墨水突然大量地從鋼筆上下接合的部位流出來，沾上了他純白的手套，青木君迅速地扔掉鋼筆、把白色手套從他的手上甩到地板上。
　　也許是緊張的關係，他反而控制不住地格格怪笑起來。緩過氣以後，他才說道：「……你還說什麼專業尊嚴咧……果然是這一招……還好我曾經擔心過這一點，我的白手套其實滿鬆的，很容易抖掉，而且你看看我的手指尖！」
　　我看著他細長白晰的手指，尖端纏上了一圈圈的紗布。
　　我也笑了。果然靠Plan C就想成功是不可能的。墨水完全沒有沾到他的皮膚。不過他應該不知道吧？真正的機關不在墨水管，而是在那支鋼筆本身。只要筆尖受力，接合部位就會溢出有毒的墨水。
　　「失敗了就要趕快跑，這是殺手的鐵則。」我說：「而且我今天還有其他行程要趕，所以我要走啦。但是……在我走以前，還要變個魔術給你看。」
　　「魔術？」
　　我用閃電般的速度伸手到他腦後——我可以感覺到那時他的身體一僵，卻來不及發出驚呼——然後，我拿出一枝玫瑰花到他眼前。
　　「玫，玫瑰花？」
　　「慶祝康復當然要有花啦。」
　　青木君似乎不太好意思。「大男人拿玫瑰花，這……」
　　唉，我總不能送他什麼百合、劍蘭、菊花吧？白色玫瑰也算是挺應景的了。
　　他小心地用包著紗布的指尖接過花朵。
　　我站起身來，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手中的花朵揚起一陣花粉。他打了個噴嚏，一邊抱怨：「怎麼會有這麼多花粉……？」然後他突然瞪大眼睛看著我。「我還是中招了……這麼簡單的方法……」
　　「我走啦。」我說著站起來，沒往門口走，反而大步往店後面走去。我很清楚那裡有個後門。
　　「門口在……」青木君只說了三個字，就不再出聲了。我知道，此時他一定突然覺得十分疲倦，疲倦得不想動也不想開口了。
　　店裡的人會多久之後發現異狀呢？他們的動作出乎我意料地快。我剛剛踏出後門口，撕掉我的小鬍子（沒用到的Plan E），脫掉原本穿著的上衣，改裝成工人模樣時，我已經聽到咖啡廳裡人聲騷動，有個女人（應該就是開叉裙美女？）大喊：「可惡，沒想到……」
　　那美女果然不對勁。可惜她衝出來的時候，我早就利用原先安排好的道具，一溜煙地升上這棟大樓的屋頂了（還好這棟建築物不算高，否則那樣急速地上升肯定會讓我想吐……）。我看著她跟她的部下各自往某個錯誤方向追去，覺得還滿同情的。但是我沒有時間顧及這個。
　　我迅速地檢查一遍大樓四周。沒看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然後我開始等待。
　　過了幾分鐘，我聽到救護車的聲音。我朝下看。青木君被抬了出來，但是他身邊簇擁的一小團人群裡，並沒有雞冠頭神醫的身影。
　　他到哪去了？
　　我總算知道走進咖啡廳之前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
　　我竟然感覺不到神醫的氣息！
　　那傢伙是超拙劣的跟蹤者。如果他還在我背後，我不可能不知道。可是在我走進咖啡廳之前不久，他的氣息居然消失了。我在即將走到咖啡店前的最後一個轉角處，還感覺得到他在背後一百公尺處鬼鬼祟祟。我在咖啡廳裡的時間應該不到十分鐘。那麼，他失蹤大概也不到十五分鐘吧。可是如果有車，十五分鐘就已經可以跑得很遠了。
　　先前決定變更計畫果然是對的。也許我擔心太多了，可是……這小子該不會被綁架了吧？
　　唉。不過想找到他的去向，首先我必須想個辦法趕快離開這棟大樓……。

（To be continued……）


作者註：對不起啊，在這裡插作者註好像很妨礙各位讀者的脫離現實之旅。不過我打「心之友人」這幾個字的時候，確實心有所感。某位友人曾在某處開玩笑說她是我的「心之友人」，當初見面時確實有某種一見如故之感，只是沒想到後來很久沒機會見面，我滿想她的。
註1：語出莎士比亞的《凱撒大帝》（Julius Caesar），第二幕第二景。Open Source Shakespeare有很好用的搜尋引擎，可以用關鍵字查你要的句子唷。
P.S. 那什麼《人生最後十八堂星期六的課》，我是在開玩笑。但其實我覺得思索生命及其對立面是很有意義的事，對此我並無不敬之意。
又P.S. 青木君宣稱這年頭沒有人用紙筆寫作了，那是他個人的偏見。現在應該還有不少人堅持紙筆手工吧……但是青木君沒有電腦就沒辦法寫東西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