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好嘛，那我殺個人給你救好啦？」先前我對雞冠頭神醫這麼說，可不是空口說白話。
　　我的專長是把活人送上天堂，神醫的專長則是把死人拖回人間——乍看之下，我們之間存在著無法解決的矛盾。
　　不過，這只是表象。……因為，在第一集p. 15我就已經思考過這個問題，並且得出了結論：真正「從本質上」就跟殺手處於對立面的，其實是「孕婦」啦！既然如此，我跟醫師之間不見得勢不兩立。其實我們之間的共同點要比相異點來得多——廣義而言，我們一樣站在第一線服務人群，時時刻刻思索著生死的奧義；我一直堅信，如果我們能夠暫且擱置彼此心中的先入之見，一同坐下來促膝長談，最後一定能夠相談甚歡，甚至找到共同的目標共同努力。
　　我的信念果然是對的。青木君出現以後，我們就有了共同的目標。

　　簡單來說，我們建立了一個生死與共的完美平衡。這個循環到底是從何開始的？問這個問題，就跟問到底是雞先生蛋還是蛋先生雞一樣沒有意義。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看法。如果你從雞的角度來看，或許會覺得是雞生蛋；如果從蛋的角度來看，或許會覺得是蛋生雞。
　　（啊，可是雞跟蛋只有兩種角度……我們卻是三個人啊……所以這個對比好像不完全對稱？怎麼辦？）
　　總之……從我的角度來看，事情的開端是這樣的。
　　多年前的某日，我接到某位神祕客戶的電話。他的聲音沉悶模糊，而且扁扁的，似乎不自然地高了八度，我想我猜得出來他用的是哪個牌子的變音器……不過反正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先預付了一半的錢，後來還給我青木君（當然，那時他在我心目中還不是「青木君」，只是一個case而已）的詳細資料——除了身高體重出生年月日血型星座等基本資料之外，還有他的人際關係網絡一覽表，連他有幾顆蛀牙幾顆假牙都寫了，看得出來絕對是精心製作，根本就是關於青木君的百科全書。實際上，我看到那一大本厚厚的檔案時，不由得心醉神迷——這根本就是藝術品啊！！為了徹底湮滅來源，使用的紙張完全都是手工製成，不是市面販售的成品，每一頁都是獨一無二。裡面的字也不是用市售印表機隨便列印就算數，而是古樸風雅的手工印刷——想必連印刷版都是對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刻成的吧，還仿照中世紀修道院裝飾手抄經文的方式畫上美麗的裝飾，不過畫的當然不是天使，而是歌德風的骷髏、鐮刀、死神之類，讓我內心深處的藝術家之魂起了強烈的共鳴！
　　我當時真的產生了某種不太專業的衝動，想去追查這位神祕客戶的真正身分，我不是想打擾他的生活，只是想跟他做做筆友什麼的……人生如此寂寥，能多交個心靈之友，即使不能見面也值得啊。
　　但我終究還是按捺住這種衝動，因為……總覺得好像有點對不起警長先生。（還是我應該鼓勵他多交些別的筆友呢？維持一個開放的關係？呃……）
　　我暫時把這些疑問拋諸腦後，工作優先啦。我第一次動手的時候沒用啥花俏的技巧，穩紮穩打。單純就是美。順利完成任務、並且按照事先約好的方式回報訊息以後，我回到當時的巢穴，望著那一大本手工書，覺得好捨不得喔。為了安全起見，現在非得把那本資料毀掉不可——其實出發執行任務以前早該這麼做了，只是我拖拖拉拉地不想動手。這麼一個藝術品，我該怎麼處理它呢？我的善後服務一向做得很有口碑，乾脆把這本資料寄回去給家屬，讓他們當傳家寶好了……啊，可是這傢伙沒親戚沒情人，連工作都剛剛丟掉耶？
　　這麼一個人，到底為什麼會有人要他的命呢？
　　我還來不及仔細思索這個問題，手機就響啦。然後那個神祕客氣急敗壞地說：「（髒話一百字刪除）……的怎麼那傢伙沒死啊？」
　　沒死？
　　可惡！這是對我的專業最嚴重的侮辱！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我確實確定那傢伙沒呼吸也沒脈搏啦！
　　但是我的調查結果令我傻眼。那傢伙的確沒死。或者說，他死而復活了。（所以後來我才會在第二集p. 81推出「復活保險」服務，那絕對不是在糊弄善良老百姓——呃，可是會找殺手的算是善良老百姓嗎？算了，這個話題太哲學性了……下次我開人生勵志講座的時候再說吧。）
　　就在調查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雞冠頭神醫。他把那傢伙救活了，這種技術相當令人佩服，不過讓我很麻煩就是了。我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執行我的任務，他又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地把那傢伙救了回來。
　　我們可說是槓上了。但是，該怎麼說呢……久而久之，我對他產生了某種親切感。人能夠這麼堅持，我也是很敬佩的。我畢竟是拿錢辦事，比不上他無償救人的崇高啊……受到他的精神感召，我工作時不知不覺也變得更用心、更有創意，不斷精益求精。果然無論從事哪一行，都需要有切磋琢磨的對象啊。
　　在這反覆不斷的過程中，我和青木君也越來越熟悉了（雖然我還是不明白到底一開始是誰想殺他）。本來他在我心目中不過是個「老是被殺的男人」，可是某次相見時，我竟然脫口而出：「青木君，我又來殺你啦。」
　　糟糕！我的用語似乎太過親暱了，他會不會介意呢？
　　青木君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關頭，原本就有點迷糊隨便的性格變得更加豁達，他聞言之後，哈哈一笑，慨然說道：「動手吧！殺手君。」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那次他還是死了。我雖然知道，有些一勞永逸的辦法可以讓復活的可能性降到零，不過出於對友人的敬重，我還是……沒有忍心這麼做。要是採取那些極端的手段，說不定可以逼使雞冠頭神醫的技術產生飛躍性的進展，然而我謹慎的天性告訴我，還是不要操之過急。
　　我照著習慣，伸手到青木君的西裝口袋裡掏出最新版本的遺書。或許是看到我跟神醫都非常努力地工作，原本因為天性怠惰而失業的青木君也受到感動，決心發揮他的寫作潛能，每次要被殺之前都會先寫好一份足以流傳後世的新遺書，內容豐富而感人肺腑；說實話，每次去找他的時候，除了鍛鍊我的技術以外，我也都非常期待讀到他的新作。
　　這一回我興奮地掏出最新版遺書時，從口袋裡跟著滾出來一個小玩意兒。
　　……咦？這不是發報器嗎？
　　原來神醫就是靠著這玩意兒追蹤他？所以青木君才會每次都得救？
　　這時候我突然聽到頭上發出「砰」一聲巨響。
　　我抬頭往上看，發現……日本第一名醫穿著降落傘掛在高聳的樹頂。他侷促不安地掙扎著，想搆到離他較近的枝幹。
　　唔，跳傘是有風險的。看樣子他這次會浪費一點點救人的時間。他低頭看到我以後，立刻鼓起平常的全副氣勢，大聲吼道：「你這個……（接下來的幾個字被風聲蓋過）……，還不快點滾開！」
　　我也馬上擺出殺手該有的態度，冷笑一聲回敬：「我不急著走，反正你看起來也不急著下來呀。」當時能夠馬上想出這麼一句帥氣的台詞，真是福至心靈啊！志得意滿之際，我又繼續說道：「安裝發報器已經是老套了，以後我會多檢查幾次的！這玩意兒，還你！」我把全身勁力灌注到手臂之上，把那枚發報器狠狠地朝著樹頂方向擲去，然後馬上頭也不回，轉身就走。
　　那天風一定是太大了，我才走了沒幾步，被風颳回來的發報器就狠狠地K中我的後腦杓。我踉蹌了一下，忍住沒有哀嚎出來，保持鎮定地繼續往前走。

　　後來我覺得滿後悔的。神醫先生真的都不裝發報器了，只靠著他那半生不熟的跟蹤技術來「保護」青木君，我還得很辛苦地假裝沒察覺到他的氣息。說是保護，其實也滿奇怪的，他一定都等到我作業完成才現身，這可能是他在專業上的堅持吧？如果對方還沒受傷，就不出手。
　　我、青木君還有日本第一神醫之間的緣分，就是這樣。帶著幾分危險的穩定三角關係。啊啊，為什麼聽起來這麼浪漫呢？
　　不知道青木君寫好新的遺書沒有。想到這一點，我的腳步不知不覺變得輕快起來，後面那個追蹤著我的腳步聲因此顯得有點匆忙混亂。
　　青木君，我來啦！洗乾淨你的脖子等我來吧！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