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這書其實推理味頗淡，但是還是放在這個類別好了。
　　雖然櫻庭一樹的《糖果子彈》中文版比《Gosick 1》中文版還早出版，我卻意外地先讀了《Gosick 1》，算是歪打正著——《糖果子彈》其實比較晚寫就的作品。然而當初看《Gosick 1》，我的感覺並沒有很好——那一陣子我剛好沾上了《彩雲國物語》，開始對輕小說這種類型產生比較高的興趣，然後這一本似乎又比較有推理小說味道，所以才隨手抓來試試。當然，是有推理式的情節發展啦，但是總覺得似乎不是重點（？），而重點的部分（金髮怪羅莉跟黑髮老實少年的相處）我又不是特別有興趣，所以看過就算了。本來以為從此之後我就跟櫻庭一樹說掰掰了，但是呢，正好小森的blog「暗黑館的儲藏室」最近貼的新文章裡又提到了櫻庭一樹，她的最新作品入圍了第60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我是個勢利眼的傢伙，看到人家入圍大獎就馬上又感興趣了。
　　於是，我終於把《糖果子彈》弄來看了。
　　結果真意外。
　　櫻庭一樹挑了一個沉重的主題，而且她還真是心狠手辣，把這個主題貫徹到底。因為她做得太徹底了，我現在停下來想那個結尾的時候，還是想哭。我難過的程度可能超過書本身的優秀程度。我難過的原因在於故事背後傳達的「事實」。針對小孩的暴力——這樣的事情一直一直一直都在發生。
　　啊，插播相關廣告。明天有「國際不打小孩日」的踩街活動與園遊會，在台北、台中、高雄都有，詳細時間地點請按下本blog首頁旁邊最大張的那張小貼紙，或者按這裡。
　　不過，大部分讀者看完《糖果子彈》以後，大概會比較想奔向兒福聯盟當義工，反而沒心情去參加明天那種溫馨的活動——反正會去參加這種活動的人應該都很有概念，跟《糖果子彈》裡那個爛掉的大人相差十萬八千里吧，那這種活動不就只是錦上添花而已？——這樣想就不對了啦！像明天那樣的活動也是很重要的！除了大家熱鬧一下以外，也是個重要的「預防」活動——類似活動的訊息多曝光一次，就是讓「人不可以打人」的觀念有機會更深入人心。如果有更多不打小孩、不使用暴力的慈愛家庭，就會少一點心靈被扭曲的小孩，將來就會少一點爛掉的大人，暴力代代相傳的恐怖狀態也會跟著少一點。
　　但是我們都知道，再怎麼宣導、預防，還是有一些已經壞掉的大人聽不懂這種道理，或者控制不了自己。人力有限，所以總有些人我們救不到。事實如此，可是這麼一想，我心都涼了。
　　扯遠了。接下來我回頭講這本書，下文有劇情透露，沒看過此書的人請不要繼續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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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自己給耍了。因為這是一本「輕小說」，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掉以輕心，雖然作者從一開始就沒有要故弄玄虛，結尾已經大剌剌地寫在第一頁：遭到分屍的少女屍體……可是，我想著，這是輕小說啊，所以就算出現暴力情節，應該還是會有某些很夢幻或者很萌的情節，或者會有一個光明的結尾，讓其中的暴力變得淡化些。
　　我錯了。
　　但是這本小說閱讀起來還是很順暢，並不會看到一半就讓你噁到看不下去。
　　大概吧。
　　十三歲的山田渚生長在單親家庭，父親早已過世，媽媽獨力負擔家計。有個家裡蹲哥哥——美少年友彥，三年足不出戶，只管買東西跟讀書；小渚接受這個現實，一心認定自己必須趕快畢業去工作，才能養活哥哥。她對於新來的美少女轉學生海野藻屑並沒有特別的好感——一個一開口就自稱是人魚、將在暴風雨來臨時回歸海洋的女生，是活在什麼夢幻世界裡啊？而且全身上下都是名牌，脫口而出的就是「去死」之類的話，然後又渾若無事地糾纏上來要跟妳「做朋友」，這是搞什麼鬼？
　　但是小渚還是半推半就地跟藻屑來往了起來，因為同班男生花名島想約藻屑，又不好意思，最後居然變成三人約會。他們去電影院看的第一部動作片是啥不重要（作者也很乾脆地根本沒有描寫XD），但是第二部電影可是很有名的「死刑台與電梯」，已故名導路易‧馬盧的處女作。（介紹可以看這邊，google上還可找到一狗票。過去春暉電影台還存在的時候，曾經播過路易‧馬盧的幾乎全部電影，那時候我錯過了，真是太蠢了……他的片子我看得非常少，但是非常喜歡「鬼火」。）因為這個契機，小渚逐漸發現關於海野藻屑的真相——這個滿口誇張謊話的女孩，命運比人魚公主還要悲慘。這個女孩從嬰兒時期就開始被父親虐打，一耳聽不見，雙腿不良於行，到現在還是一直被父親痛打，更可怕的是，她還是愛著父親——因為她別無其他依附對象。本書P. 135裡，友彥對於這種心態的解釋相當言簡意賅。
　　不過……這裡要稍稍糾正一下。前面友彥說，「在斯德哥爾摩的事件中，遭到恐怖份子綁架的富家千金就這樣行蹤不明。數年後，她成為恐怖份子的一員大肆破壞，那行為正好被攝影監視器拍到，傳送到世界各地，造成莫大衝擊。」這段敘述不巧把兩個類似事件給混為一談了。（不知道是作者寫錯，還是譯者看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被害者跟加害者之間產生心理認同）一詞的由來，確實是一個發生在斯德哥爾摩的綁架事件：一九七三年八月二十三日，一名武裝搶匪進入銀行後挾持三女一男四名人質，要求警方釋放他在獄中的友人，並且協助他們逃亡，否則就要殺害人質。警方讓搶匪的友人進入銀行，但是拒絕他的其他要求，結果人質跟搶匪困在銀行裡達六天之久；在這種緊張狀態下，因為搶匪還算善待人質，人質居然對搶匪產生親密感，甚至聲稱願意跟搶匪一起逃亡。事件結束後，某位女性人質甚至還跟綁匪訂婚。但是，「被恐怖份子綁架的富家千金」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一九七四年二月四日，報業鉅子赫斯特的十九歲孫女派蒂‧赫斯特被美國激進左派組織「共生解放軍」綁架，即使家族付出龐大贖金仍然沒有被釋放。過了兩個多月後，她居然跟著共生解放軍一起去搶銀行，被攝影監視器拍到；後來她還具名在地下刊物發表文章抨擊政府與資本主義。在一九七五年九月她才被捕，雖然律師辯稱她被洗腦才會跟著搶銀行，她還是入獄坐牢將近兩年。她的案例確實也是一般提到「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時必談的。
　　海野長期承受著虐待，心理也扭曲了。家庭暴力的受害著甚至也可能開始學習這樣的反應模式：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書中最謎樣的案件，或許是那場兔子大屠殺。這是唯一一個「兇手」不那麼確定的案件。雖然兔子頭放在海野的書包裡，但是也有可能視為花名島企圖栽贓；然而，從書裡的描述來看，真遺憾，花名島似乎不太可能裝蒜裝得那麼徹底，海野才是最有可能的犯人。但是她為什麼要那麼做？發洩？她為什麼能夠那麼做？……海野直指花名島是犯人，大怒的花名島出手痛打海野，海野在挨揍的時候完全放棄抵抗。事後花名島為了自己打人的事情向海野道歉，海野悍然拒絕原諒：「能打我的只有我爸爸！」花名島也在同時掀起海野的裙子，發現她身上都是被父親虐打的傷痕。海野瘋狂地痛打花名島，花名島居然也就這麼接受了，被打得全身傷痕累累。
　　這段情節可怕的震撼力，實在無法加以評論。
　　然後，海野終於在鼓起勇氣逃離家門以前，永遠地死去了。沒有化為人魚。
　　我並不喜歡中間插入的那個「未亡人殺死孩子」謎語。因為聽過太多次了，以前看到同類謎語時，貼文者往往會號稱這是啥FBI測驗殺人魔傾向的問題，但是，這當然不是真的啊……。這算是某種以訛傳訛的傳說吧。安排讓海野雅愛輕鬆地解答這個問題，所以指出他殺人魔的身分，我覺得太……假了。但是似乎有許多比較年輕一點的讀者本來的確沒聽過這種到處傳來傳去的詭異「機智問答」，或許對這段情節會有不同的看法。不過，這並沒有妨礙這本書其他部分的現實感。
　　在看到最後一段以前，我原本真的還心存希望。可是作者都這麼寫了啊，她被肢解、被謹慎地堆疊起來，她死了。這個很奇怪，但是我想不起來，上一次因為小說的內容感覺這麼難過到底是什麼時候？
　　「也許我會裝做沒有暴力、沒有失去、沒有痛苦，什麼也沒有，在某天辛苦得變成大人吧。把朋友的死去當成是年輕時代的勳章，當作滿懷同情心在居酒屋喝酒時聊天的話題，我不想變成這種腐敗的大人。對自己心中無法理出頭緒的事件束手無策，就這樣懷抱著無能為力變成大人——我有這種預感它將要發生了。」
　　「這個世界上偶爾會發生這種事情。手持糖果的孩子無法與這個世界對抗。這點，我心裡明白得很。」
　　輕小說裡面常常會出現「不想變成這種大人」之類的話語。但是以前從來沒有一段話像這些句子一樣，徹底打中我的痛腳。我常常擔心我已經是這種大人了。
　　寫了這樣長的感想，東拉西扯一堆以後，我想要感謝我的父母（雖然他們可能覺得本來就應該如此）——從小到大，他們從來不打人，甚至很少罵我，也從來不傷害我的自尊心（語言暴力跟精神恐嚇就算沒傷到皮肉，也是很可怕的，而他們從來沒有做出這種事情）。更精確地說，我甚至不曾有過這種想法：「因為我很乖，所以他們才不會罵我」——也就是說，我從來不曾懷疑父母對我的愛是否有特定條件或者有理由。在這方面我相當有安全感。我本來以為，全世界的父母給小孩的愛都是這樣理所當然。
　　可惜，我們都知道現實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