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誠實一點的話，這一篇文章副標題應該叫做「我如何萌上江神二郎」。唉。
　　如果你沒讀過有栖川有栖的江神二郎系列，或者讀過《月光遊戲》和《孤島之謎》卻不怎麼喜歡，還是應該鼓起勇氣試一下《雙頭惡魔》，值回票價！詭計解釋起來仍然不複雜，但是要看破仍然不容易，符合（我個人心目中的）標準有栖川風格。（好，我把這篇文章可能最具價值的資訊放在最前面了。）
　　在前一篇文章裡我說過，或許因為江神二郎系列是有栖川剛開始起步的作品，所以有許多地方顯得有點勉強，不是專攻推理類型的普通小說讀者可能不會覺得太有趣——這個說法可以套在《月光遊戲》和一部分的《孤島之謎》上，但是《雙頭惡魔》就完全沒有這種問題了。我會說，《雙頭惡魔》是一本有aura（靈光／獨特氛圍／香氣）的作品，好小說都具有這種特質。

　　在《孤島之謎》中，人數少得可憐的英都大學推理小說研究社終於出現一個女生，有馬麻里亞。但是她在《孤島之謎》裡所具備的存在感，倒不只是因為她是推研社唯一的女社員，而是因為這個女孩實在是爽快得可愛。所以，在《孤島之謎》結尾，讀者看到麻里亞離開學校自我放逐，很自然會覺得心裡抽了一下（至少我是這樣）。還好，《雙頭惡魔》一開始不久，推研社四人就去找麻里亞了，真是讓人鬆了一口氣呀。
　　這麼說其實等於承認，連看了兩本，我對偵探江神二郎跟敘述者小有栖川都還沒培養出什麼特別深厚的感情，反而對麻里亞比較有感覺。江神二郎明明是偵探，是推理小說中的最大賣點耶！可是讀過前兩本，我最強烈的印象居然只是他的幽默感很怪。比方說，在《月光遊戲》p. 128，江神二郎解釋俄國神祕學家葛吉夫的想法（或者該說是妄想）：「藝術也有主、客觀之分，只是讓人陶醉的表象屬於主觀，不值得稱為藝術，客觀藝術必須具有物理能力，譬如，只看一眼就會傷害鑑賞者的眼睛〔的畫〕、只要演奏就會讓水凍結的音樂、只要朗誦就會使牆壁崩塌的詩歌。」然後小有栖川問道：「那你正在創作的小說《紅死館殺人事件》屬於哪一類？」（小有栖川，你的問題有夠無聊，這時候都已經出人命了你還問這種事？）然後江神二郎的答覆是這樣：

　　「我不可能寫出那種東西吧！但如果寫得出來不知道有多好，讀者們只要讀了立刻會罹患紅死病、發高燒死亡的推理小說……似乎不錯啊！」江神說，忍住大笑的衝動。

　　這時候他們被困在火山上，而且營地裡失蹤一人、死亡一人，可是江神二郎居然還能開這種玩笑？……但是我必須承認，葛吉夫所說的那種「客觀藝術」，做為一種幻想，很有吸引力。應該有不少恐怖小說是以這種妄想中的「客觀藝術」做為故事核心吧。
　　在《雙頭惡魔》前面（p. 43起）的一段小插曲，又再度強調了一次江神二郎的奇特幽默感。望月講了一個有點冷的笑話：他打工的地方有個很熱心的女工讀生，看到另外兩個同事在包裝貨品就想去幫忙，結果店長卻告訴她，公司規定不可以三個人一起做包裝工作。原本禁止這種作法的原因只是三個人一起做並不方便，但是望月的同事卻故意嚇唬那個女孩子，說是因為三個人一起包裝之後總是會發生怪事，非死即傷。但是老實的女工讀生居然相信了。後來女工讀生看到店鋪裡過去的店長會議記錄，裡面有一個討論項目是「禁止三人包裝之確認事宜」，於是她大吃一驚，跑去追問望月的同事：「事情真的那麼嚴重嗎？」（三個人一起包裝真的會被詛咒，造成非死即傷的恐怖結果？）接下來，聽故事的眾人反應如下：

　　就在織田和我〔小有栖川〕還沒直呼「無聊」之前，江神學長卻突然大笑起來，嚇了我們一跳。

　　然後……我要向各位告白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在讀到這一句話之前，我對江神沒什麼印象。我知道他又冷靜又聰明又留了「與眾不同」的半長髮，可是百分之九十的推理小說主角都是這樣，他沒什麼特別的。但是讀到這一句話——「江神學長卻突然大笑起來，嚇了我們一跳」——那時我突然呆住了，看了好幾遍。江神就在那一刻立體化了，我再也不會覺得他沒特色，而且……
　　我覺得他好萌。（天啊我覺得好丟臉。）
　　這真的萌得莫名其妙。就好像我讀《少年島崎不思議事件簿》的時候，讀到p. 143的一句話：「這時，島崎突然從沙發上坐起來，用力地摘下眼鏡。」那句話本身其實沒什麼，就是他看到某個東西大吃一驚，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因為這句話當場萌上島崎少年。我很想了解我的心理變化是怎麼回事，但是我分析不出來。
　　現在再想想，會逗笑江神二郎的往往是gallow humor，黑色幽默是也。我其實也滿喜歡這種調調。
　　既然萌到了主角江神二郎，這本書當然是越看越開心。而且更棒的是，書裡還附贈一個怪詩人志度晶。當我看到書末的作者後記裡，有栖川居然說志度晶是火村英生的原型，讓我大吃一驚。有栖川老師，你是認真的嗎？志度晶是個一頭亂髮、目光晶亮、憤世嫉俗、直率到近乎無禮的詩人，這……這個人讓我想起的可不是火村英生，而是跑到瑞典去的那個狠心男人御手洗潔。（但是，志度晶還是比御手洗潔正常一點。也只是一點點而已。）
　　《雙頭惡魔》p. 302起的段落裡，志度晶彈鋼琴，然後跟江神二郎對談Syd Barrett與荀白克的「月光小丑」，我非常喜歡這個部分。這裡要感謝編者做了註釋，把Syd Barrett的名字寫出來，我才能google搜尋到進一步的資料（怕看英文沒關係，限定搜尋繁體中文網頁，還是可以看到幾篇文章唷。還是有台灣樂迷默默地愛著這個去年才過世、卻早已報廢三四十年的樂手）。我一向對美麗而提早報廢的天才很感興趣。我知道Pink Floyd，但是我所知的不過是The Wall這張專輯而已，所以我根本不認識Syd Barrett，但是我相信志度晶的怪品味（會喜歡荀白克的孩子鐵定已經變壞了，所以適合我），所以打算去找Syd Barrett有參與的Pink Floyd第一張專輯來聽聽看。
　　扯遠了。那一段對話，讓我覺得很溫暖——雖然這個場面的敘述者麻里亞對志度晶起了疑心，因為她覺得志度晶的品味太血腥——可是，江神跟志度晶的交談卻感覺很意氣相投（雖然他也不是對志度晶全無戒心）。這種突然出現的心靈交流，反而襯托出一件事：江神二郎的孤獨。
　　或許是因為這個系列很校園風，英都大學推研社的人又老是同進同出，所以實在是很難想到用「孤獨」去形容江神二郎，有某種神祕感倒是真的——到底為什麼二十七歲了還在唸「第四年的大學四年級」？就算他晚入學好了，也拖太久了吧？但是敘述者小有栖川在本系列前兩本書裡沒解釋這個問題，我也很自然地以為這個問題不重要，或者「推研社的人都知道，只是作者不寫出來」。在p. 435，江神二郎在談話間對麻里亞自曝身世，雖然還是沒有很明白講他拖著不畢業的理由，但是……從他的自述裡，讀者可以自行想像。說不定他是半放棄了，覺得不必要脫離學生身分。就讓那個「未來」發生好了。我讀到那一段的時候，心酸得不得了。
　　此書中還有個耐人尋味的發展。麻里亞跟小有栖川在此書中一直處於分隔兩地無法接觸的狀態，可是他們的關係居然好像有往曖昧方向發展的樣子。這讓我忍不住很想笑——想想也滿合理的，年輕人（或者人類皆如此？）的感情發展本來就有一大半可能是在「想像中」進行的，明明現實中並沒發生什麼事，卻因為「腦子裡想到了」，異樣的感覺就無可抑制地滋長下去。只是隨著年紀增長，大部分的成人都會選擇避免讓自己想太多，寧可盡量以行動接觸對方，直接搞清楚到底有沒有可能。
　　書末後記裡，有栖川老師說他預計這個系列還要再有兩部。希望他現在還是這麼想（雖然《雙頭惡魔》已經是1992年的書了）。我期待的不只是更宏大的詭計，還有一個動人的結局，讓人哭濕N條手帕、滋生生命力量的那種結局。因為，我好喜歡江神二郎喔！（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