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機率遊戲》是我今年書展的斬獲之一。老實說我去書展時，原本瞄準的目標是Dexter中文版還有《阿修羅女孩》，此外就是全力出版的《名偵探的守則》與《哈姆雷特》漫畫版，結果去到現場才發現原來Dexter跟《阿修羅女孩》都還沒登場……唉。不過《機率遊戲》跟《名偵探的守則》倒是看得滿開心的，稍稍彌補我沒看到阿修羅跟Dexter的心痛。
　　首先，《機率遊戲》的封面做得很漂亮，內文讀起來也很順（譯者跟編者各佔幾成功勞？這問題該問嗎），所以雖然其中夾雜了一些量子力學、機率理論的硬知識，對大部分讀者來說應該不會造成痛苦。這本書算是懸疑小說，主要賣點就是追逐戰，主角因為意外激發的特殊能力——可以「看到」一連串事件可能導致的種種後果——被各路人馬追著跑。有預知能力的角色在科幻或奇幻故事裡常出現，而且通常也會指出這些人的能力並不是百發百中，不過這本小說裡居然想辦法讓預知能力的限制顯得比較「合理」一點：能力之所以有限，是因為物質世界的自然律本來就不容許百分之百的預測。此書主角頂多只能知道某事件的發生機率有多高，卻無法百分之百掛保證。（這也算是某種新「瓶」裝舊「酒」吧？）他如何在重重包圍之下脫困？這個當然不能講，不過作者的設計還不錯，不會讓人覺得無聊，請放心。
　　
　　底下的文字可能會影響閱讀興致，牽涉到對某些情節的個人感想，打算讀這本書的人可以等讀過以後再看。

　　「拉普拉斯的惡魔」（Laplace’s Demon，為什麼在《機率遊戲》封面上打成Laplace’ Demon，少了一個s？）是什麼？它是「一種知性的存在，它能領會大自然運作的所有力量，以及其間所有存在的獨特情境——此一至高無上的智慧必是浩瀚無窮，足以把所有資料都納入考慮——它必然能夠理解一切的法則與運動，無論是宇宙中最巨大的星體，還是最輕盈的原子；對它來說，沒有什麼是不能確定的，未來——和過去——都進收它的眼底。」拉普拉斯的想法是，如果有某個假設中的智者，知道宇宙中每個原子的確切位置與動量，那麼它就可以根據牛頓定律，揭露從過去到未來在宇宙間發生的所有事件。後來的人把他假設中的這個智者，稱為拉普拉斯的「惡魔」（大概是因為惡魔聽起來比較聳動吧）。
　　如果這個宇宙完全是按照牛頓力學運作，那說不定還有可能做出一隻拉普拉斯惡魔，但是你我都知道，很遺憾地不是這麼回事。拉普拉斯惡魔要存在，至少必須滿足下列這五個條件（這些資訊全部是從英文版wikipedia上面刮下來的）：

1. 有可能知道整個宇宙中從過去到現在所有狀態的所有資訊。（這跟量子力學與相對論相抵觸。）
2. 有可能知道支配宇宙的所有自然律。
3. 如果上述自然律全都找到了，它們都必須是決定論式的、具有可計算性，而且不能只是物理結果的非充分決定因素。（原文是These natural laws are fully deterministic, computable and do not underdetermine the physical outcomes，最後一段話我翻得挺痛苦的，很擔心會不會不夠精確。這裡的deterministic、computable各有更精確的定義，有興趣的人請自己去查……）
4. 這個惡魔計算宇宙未來狀態的速度夠快，能夠早於這些狀態實際發生的時間。
5. 這個惡魔能夠在宇宙之外存在。（如果它包含在宇宙之內，那它顯然會碰到要怎麼計算自己的問題。如果它不處於宇宙之內……那它是什麼東西？完全非物理性的存在？它還有所謂的「存在」可言嗎？如果認為可能有這種「存在」，其實也不用認真考慮拉普拉斯惡魔在理論上的可能性，有上帝就夠了。）

　　最主要的問題出在條件1，小說裡也提到了薛丁格的貓還有雙狹縫實驗，大致上可以讓讀者了解為啥拉普拉斯惡魔不太可能存在；所以，小說裡接著凹，主角的能力因此受限（不過也相當強了），只能算出某事件的大概發生機率，然後想辦法讓他想要的結果發生機率高一點。最離奇的或許是：他似乎是腦子接上某個浩瀚無窮的資料庫（？），他在腦子裡看到的不是一堆看不懂的方程式，而是一大堆可能的畫面，然後他選擇他要的那一個。我貧乏的腦力與知識，讓我無法判斷作者的凹法到底成不成立——不過其實現在很多比較謙虛的算命者也都是這樣說，他們只是指出「比較可能」發生的事情而已。（所以他們也是有限度的拉普拉斯惡魔？）
　　另一個奇妙的地方是，在書中顯然主角是在腦袋連上「另一個世界」以後，藉此看到未來的種種可能。回想一下前面的條件5，那「另一個世界」才是正牌的拉普拉斯惡魔，而且似乎也是一個非物質界。非物質界是透過什麼媒介來跟物質世界的物件（像是主角這個人類）溝通？突然間我又想起某個陰魂不散的古老哲學問題，這個問題叫做心物問題……。
　　如果只是想讀本通俗小說，享受幾個小時，確實是不必深究啦。
　　主角的能力讓他能看到某個事件在好幾種不同面向會產生的影響，通常有好有壞。如果甲不小心推了乙一把，可能害乙跌倒、結果誤了火車，讓乙沒辦法遇到丙，丙也就不會透過乙的介紹認識丁，丙跟丁也就無法產生一段姦情，丁也就不會因此離婚，結果就跟原來的丈夫戊一起出了車禍喪命；如果甲沒有推乙一把，或許乙就趕上了火車，讓丙跟丁發展出一段姦情，結果導致丁離婚，沒有死於空難，但是乙卻早早就因為火車出軌死於非命。機緣巧合的故事我們大家都愛聽（說到這個，我會想起保羅‧奧斯特，我老覺得他很愛寫關於巧合的故事），所以書裡的這類描寫讓我看得目眩神迷。一開始主角不知道該如何自處——只要他願意，他就看得到所有後果，但是看到以後反而不知道要不要插手；但是最後他還是（勉強在作者的安排下）大徹大悟，總之就是本著良心，盡量啦。唉，除了這樣，還能怎麼樣呢？而且畢竟他所知的也只是「機率」而已。但是，這本書裡面居然都沒讓他的算計出現意料之外的結果——比方說，明明結果A的發生機率百分之九十，結果實現的居然是只有百分之十機率的結果B——這就讓我覺得有點失望。唉，要是有這種轉折多好玩啊。
　　我想這本小說可以賣得不錯，但是大概不會變成經典，然而我會期待這個作者的下一部作品。也許是因為這本書裡的一些小細節（比方說種種事件的可能連鎖效應），讓我對這個作家呈現想像世界的能力產生了一些信心，而且我一向喜歡參雜一點「理科元素」的書。他的本行統計學裡，還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拿出來玩呢？我期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