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前言：
寫完以後，我發現我不知道要叫這篇故事什麼名字。不過我現在在聽Tricky第一張個人專輯Maxinquaye的第一首歌Overcome，這首歌的氣氛非常之陰鬱，歌詞也是，不過因為專輯上面沒有把全部歌詞印出來，沒人確定某幾句到底是在唱啥。但第一句歌詞有印出來，非常確定是這樣：You sure you want to be with me? I've nothing to give.
實際上跟這個故事也沒有什麼直接關係，不過反正就隨便啦。就好像有時候歌手的demo帶上的歌名也是亂取。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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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天剛加完班就趕來，一定很累呴？我會盡量長話短說啦……要不然你搞不好會睡著。ㄟ……可是這種事情，好像又沒辦法講得太簡略……我盡量長話短說……要先從哪邊開始好呢？」
　　他才剛坐下來，就注意到小惠掩飾不住的興奮。不過小惠好歹忍耐到他點完菜才開口。他小心地觀察：雖然是很興奮沒錯，但是並不是「危險」的那一種。很久以前（是嗎？）曾經有過一次，看起來像是樂上雲霄的小惠拉著他說個不停，換了兩家店續攤，到最後突然間崩潰地大哭起來（到底是因為昏昏欲睡的他脫口說了什麼呢？），準備收店的店主剛開始一臉不屑地望著他，後來因為他的表情看起來太過冷靜，反而同情起來，悄悄問道：「你要叫警察，還是叫救護車？」
　　當然都不要。
　　今天晚上，他努力地一邊吃東西，一邊適時發出贊同的嗯哼聲呼應——他從小就在諸多長輩潛移默化下練成這項絕技，明明已經神遊物外了，臉部表情卻可以顯得無比專注，所有人都認為他是個好聽眾。面對小惠這樣的case，這種能力尤其重要。
　　不過今天是例外。他難得真正全神貫注地聽她說話。因為這次的主題跟過去不一樣。「稍微」有點不一樣。雖然本質可能是一致的。他曾經試著歸納她的性格，得出一個結論：小惠是個很容易著迷的人。從他認識小惠以來，聽過她跟許多男人女人之間的故事，開端總是非常熾熱，過程總是很曲折，結尾則無奈而出人意表——至少根據她的敘述是這樣，但從他的角度來看，其實他很難想像那麼短暫的時間裡為什麼能產生那麼多跌宕變化。除此之外，她也曾經有許多其他的執迷時期，對象包括各種形式的藝術和各種形式的運動，甚至包括某些無法歸類的奇異活動（他記得她勤於觀察城中各處柏油路的時期，她極力想分辨哪些污斑是陳年口香糖渣）。
　　這次讓小惠投入的事情似乎比較正常一點。而且，他開始認真懷疑，小惠是不是真的要慢慢變成一個不同的人，一個人生有重心的人？
　　小惠加入了某個特別的團體。這並不是第一次，但是顯然這回跟她參加戒酒團體的狀況不同。這是個「人生互助團體」。他聽了一小時以後，不小心插嘴說了一句：「這是什麼教？」接著小惠又花了一小時跟他解釋，這不是個「宗教」。雖然團體中許多人會提到類似神的概念，或者談到宇宙中的善，但是他們並不是宗教團體，也不要求加入者進行什麼特別的儀式，也不賣什麼奇怪的紀念品……他想得到更多可以追問的犀利問題，可是小惠臉上的某種表情讓他放棄詢問。
　　換了一家店以後，在比較幽暗的燈光下，她終於講到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在某次聚會裡的決定性經驗。「我聽到那些話以後，突然開始流下眼淚，停不下來的那種喔。啊，這樣講不太對——你可能覺得沒什麼，你反正常常看到我哭個不停……可是這不一樣……我並不覺得羞恥，旁邊的人也不覺得奇怪，也不急於制止我，我也不急著停下來，大家只是微笑著看著我，有人輕輕摟著我的肩膀，我覺得我跟所有人在一起。我從來就沒覺得我跟所有人在一起。我不是孤伶伶的一個人，你懂得我的意思嗎？就算我在這裡，他們也跟我在一起。」
　　這種話到底要不要認真看待呢？會不會過了一個月，她的說法又完全不同呢？他一邊很壞心眼地這樣想著，一邊忍不住注意到，她看起來似乎真的很幸福快樂。雖然過去她曾經無數次宣稱自己幸福快樂，或者（令人費解的）「在痛苦中快樂著」，但現在她的表情顯得很柔和，而不是亢奮到有點僵硬，甚至嚴厲。小惠在這一刻所說的話跟她的情緒狀態是相符的，就她這個人而言，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這回她的興奮之中沒有壓迫感——他在心裡下了結論之後，對自己的結論頗為驚訝。
　　「……所以，就是這樣。我總覺得好像要跟你交代一下——說不定你也會有興趣一起來呢。」她說完，對他露出一個似乎看透一切的微笑。小惠偶爾會有這種嚇他一跳的表情，讓他突然開始懷疑，也許客觀冷靜俯視著一切的人並不是他自己。
　　「一起來？」因為那一秒的驚嚇，他無意識地複述一遍她的話。
　　「對啊。……不過，我想你或許不會願意吧。你跟這樣宗教性的經驗氣質不合吧。」
　　「妳剛剛還說妳不是加入宗教團體。」他笑了，小惠老是自相矛盾。
　　「確實不是，但是我感覺到裡面有某種類似的東西嘛。我看你不會有類似的感覺吧。」
　　「很感動的感覺？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對啊。你有過嗎？」
　　他有過嗎？他想著。
　　「有喔。」他過了一會才回答。
　　「真的？」她笑了，看起來似乎真心感到高興，樂於見到他的人生有一線生機（雖然他不覺得他需要什麼一線生機）。「那你說說看嘛。是怎麼樣的情況啊？」她追問。
　　「嗯……」要講出來，他還真有點退縮，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為什麼。因為聽起來太蠢？
　　「說啦說啦。」
　　「很快就講完了，不像妳要用三個小時講。」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雖然剛才真的花了三個小時）。而她的表情則寫著，別說廢話了。
　　「我……做了一個夢。」
　　「什麼時候做的？」她這時候反而打岔了。
　　「不太記得。如果妳真的要知道，我大概可以去查以前的行事曆……」
　　「不必了。繼續說。」
　　「講起來真的沒什麼。反正我做了一個夢，夢的細節記不清楚，不過妳知道，夢在醒來以後都會變得很模糊。我做了一個夢，那個夢……反正感覺很好。我想我感覺很好。我不確定怎麼樣講才對。我覺得很好，可是我也知道我在流眼淚。為什麼感動的經驗都一定要流眼淚呢？」他加了這樣一句話，本意是想開玩笑以便逃避敘述時越來越深的不自在感，但小惠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繼續專注地盯著他的眼睛，他下意識地偏開目光，去看她的額頭。
　　「總之……我覺得很溫暖，很高興，又有點悲哀。我覺得很安全，我想我旁邊好像有某個人，或者是——」他必須擠出一個怪怪的笑容，表示某種不太認真的態度，才能繼續講下去：「或者是神之類的生物。」
　　「神之類的生物？」
　　「那種故事裡面不是都這樣講嗎？某某聖女或者靈童在冥想的時候，突然感覺到神來了，然後就無限喜樂什麼的。」
　　「你在夢裡面看到神啊？」她問。
　　「唉，不是，我說了我不記得那個夢的情節啦。」他的口氣有點不耐煩，不過可能表達得有點過頭，他心裡面的情緒比較接近害臊。「只是可能是那種感覺吧，我不知道。」
　　「什麼感覺啊？你要講清楚一點。」
　　「就是……我好像有了某種很確定的想法，就好像有誰告訴我一切的真相，或者有什麼地方看得到全部的解釋，一切都清清楚楚了。我覺得很安全，而且很有信心。」
　　「聽起來很好嘛。」
　　「可惜好景不常唷。我後來馬上就醒了。」好，講完了，他鬆了一口氣。
　　「醒了？突然就醒了？怎麼會醒了呢？」但是小惠不放過他。
　　「……就醒了嘛。」
　　「你醒來以前想到什麼？醒來以後呢？」
　　「我醒來以後……張開眼睛看牆壁上的鐘，兩點半，天都還沒有亮。」
　　「然後呢？」
　　「然後我覺得身體很疲倦，眼睛很酸，我想再睡一覺。」他笑了。好了，不要再問了，沒什麼可以再問的了。
　　「就這樣？」
　　他嘆了一口氣，決定做一點最後的補充。「……我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有努力回想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事，不過越想越不清楚。一開始那種模糊的感覺還在，後來就不見了。現在我跟妳講的話嘛……我想就只是我大概記得的形容詞。感覺早就不見了。」
　　小惠的表情變得相當疑惑。「所以你夢到神啦？」
　　「我不知道。我說過我不記得細節。」他簡短回答。
　　「不過你一定是這樣想的，你一定認為你夢到神了，所以你才會說你的經驗跟我類似。」小惠很高興。「後來再也沒有了嗎？」
　　「沒有了。」他撒謊。
　　對話應該要在這裡結束。他開始說他很累了，應該要回家休息，雖然明天不用上班，人年紀大了還是該照顧身體等等。小惠這次沒有鬧著不肯回家，顯然她的幸福穩定還可以持續一段時間吧。在送她回家的路上，他其實一直想著，為什麼他一直反覆做著同樣的夢？他永遠記不得詳細的情節。在他醒來以後，前幾秒還籠罩著他的那種人生理解（這種形容詞很輕浮，但醒著的他想不到什麼更深刻的說法），就消失得一乾二淨，只留下某個很客觀的描述：「剛才我做夢的時候好像滿感動的」。清醒的時刻他甚至提不起勁去搞清楚，夢裡面好像出現過的那個神是哪個宗教裡出來的。
　　這天晚上他讀了幾頁床頭書，躺在床上準備入睡時，漠然地想著：不知道會不會又在三點醒過來？這個念頭裡不帶期望，也沒有失落感。接著他馬上想到，現在早就過了兩點，他不可能來得及睡著、做夢、然後在兩點半清醒。
　　所以，他安心地關掉床邊的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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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不知道為什麼寫得這麼長，我自己都嚇到。前天開頭寫了一小段，今天要接著寫的時候本來還有點懶，而且寫了兩行以後突然想到其他比較令人興奮的點子，後來突然變成這樣……

在寫的時候，我不時想到一個好玩的問題：這兩個人是啥關係？顯然不是男女朋友。普通朋友？也許。但是既然他過去聽小惠說話時常常心不在焉，這天跟小惠見面的時候本來也沒預期會聽到有趣的事，那他為什麼會跟小惠約見面吃飯呢？這兩個人的朋友關係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上呢？

我本來的壞心眼想法是……這個男人的專業本來就是陪有錢有閒的千金小姐吃飯，高級男伴遊之類的。第二個壞心眼想法是，這個男人專門寫羅曼史，小惠過去談短暫戀愛、又把這些戀情形容得轟轟烈烈的習慣，很適合他收集資料，然後變成能賣錢的東西。說不定還有更妙的想法？


現在我還真是累了……寫完貼一貼就要睡覺了，晚安各位。阿遙！！！！我又寫故事了！！！！不過沒有很奇幻，哈哈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