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6,2006

說謊練習十二:藍寶石眼睛(2)

  快樂王子番外篇二號來啦。

——
  某個蹩腳工匠替快樂王子嵌上新的寶石眼睛以後,他的魅力就褪色了。我想,跟我一樣看過原版快樂王子雕像的所有狗兒(還有人類)都知道,這個雕像不一樣了。有一陣子,市議會大樓廣場前駐足活動的狗(還有人類)一下減少了很多,大家都只是匆匆經過這裡,沒什麼人停下來看他——大家都不太願意提醒自己,這個雕像現在已經「死了」,但在不久之前他還活生生的。都怪那個發瘋的藝術家。

  然而,就算這個雕像現在不再具備那種栩栩如生的感動力,它畢竟還是挺壯觀的。市議會方面正好在那時候決定,把快樂王子雕像當成本城的……呃,怎麼說?吉祥物?圖騰?還是都對?反正,就是把它當成本城的象徵就對了,欸。所以,當本城居民有鄉下親戚來訪的時候,都很習慣性地把親戚們帶來廣場上,讓他們親眼看看這個雕像。那些外地人通常會很捧場地對著雕像發出各式各樣的驚嘆讚美——因為那些金箔珠寶閃得他們眼睛發花,城市的富裕程度強烈地衝擊著他們的情緒——然後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那些本地居民反而對此無動於衷。
  唉,那些鄉下人根本不知道他們錯過了什麼啦。我們卻知道。
  再過個幾年,大家對於那次挖眼事件的印象淡了,說不定也會忘記那個雕像原本有多美。大家會很習慣它現在這副呆滯的樣子,然後以為它一直都是這樣,應該都是這樣。這麼一想,我就覺得心裡有股鳥氣,想朝著那個雕像吠個兩聲——但是這種行為多沒意義啊?就好像「狗吠火車」一樣。(你沒聽過這句話嗎?咦?原來這句話現在的人不用啦?抱歉,活了兩百五十歲,難免會有點時空錯亂……)
  不過,有一天我情緒特別糟,而且突然一陣內急,這時候我突然起了個念頭……哼,就去那個雕像腳下畫個地盤吧。以前我們不會在那個雕像底下搶地盤——這道理很簡單,你不會特別在一個活人腳邊尿尿對吧?討打嗎?
  (喔,我忘記了,你們人類本來就不會用尿尿畫地盤……可是我上次在路邊看到的是怎麼回事?)
  也許我那時候有某種惡作劇的意思吧,我不知道,但是我一靠近那裡,把腿抬起來,我就聽到一個小聲音說:「啊,請不要——」不要什麼?我一邊想一邊讓肚子裡那股泉水噴出去。
  「你為什麼要在我腳下尿尿啊!!
  我在你腳下尿尿?我嚇得當場跳開好幾步(而且踩到自己的尿,該死),心慌之際或許還狂吠了幾聲——我抬頭往上看,就只有那個雕像,這這這這這是?這雕像說話啦?
  再說句話呀,我在心裡想著。
  「我惹到你了嗎?
  他的嘴唇動都沒動,身體也還是保持著原來那個優雅的站姿。
  「喔,這個世界上悲慘的事已經夠多了,沒想到在我自己身上也會發生,我真倒楣——」這聲音聽起來非常憂傷。「喔,可是,嗯,不過就只是一條狗在我腳底下尿尿而已嘛。想想那些挨餓受凍的人。想想那些為夢想掙扎的人。想想那些可憐的孩子,只是有條死狗在我腳下尿尿而已——
  「喂,我不是死狗,這樣講很沒禮貌你知道嗎!」我忍不住插嘴打斷他囉囉唆唆的獨白,還沒想到自己跟一尊死雕像講話是多荒謬的事,我就聽到一聲驚呼:「你你你說什麼?天啊真想不到一條死狗居然會講話——
  「不要再叫我死狗了!你再講,我可以馬上再尿一泡!」
  我知道這個對話沒什麼水準,可是那時候我確實沒什麼人文素養。
  那就是我們彼此真正認識的開始。接下來,每天固定上演的戲碼就是:我會踱步過去,佯裝要在那裡做記號,然後他就會開始大呼小叫拜託我別這樣。這一套很幼稚,但是——真的很好玩耶!
  我們慢慢熟起來了。這種感覺很奇妙——他不講話的時候,看起來還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怎麼看都覺得只是一塊裝飾得很漂亮的石頭罷了。(他是石頭做的嗎?唔。我突然發現我搞不太清楚……。)有時候我實在覺得我是不是瘋了。可是,跟他交談的感覺倒是很實際——他其實挺囉唆的,講話方式有點拖泥帶水,動不動就為小事感傷;不過奇怪的是,這麼一個話多的人其實也是滿好的聽眾:因為他哪裡都不能去,我在城裡到處漫遊的事蹟他都很愛聽。就算只是講個挖洞埋骨頭的事情,他也會聽得聚精會神。有幾回我故意亂掰,然後發現他居然什麼都相信,就樂不可支。但是後來我慢慢覺得,他如此深信不疑,發現被騙了也不生氣,其實也沒什麼好玩的。
  後來我發現,其實他朋友還不少,那些頭腦簡單的麻雀也跟他滿熟的(所以牠們「盡量」不在他頭上拉屎)。雖然現在他變得比較沒「人」緣,動物們倒是跟他相處愉快。
  有一回我跟他閒聊的時候,我跟他講起我的童年往事:我跟我媽怎麼分開的。我出生沒多久,腦筋都還不是很清楚的時候,我媽媽就被別人擄走了。他聽完以後靜默良久。我本來以為他是被那種生離死別的情節給感動了,可是沒想到他接下來的問題是這個:「……嗯,你記得你媽?」
  我有點心虛:「呃——我,我不是很確定哪。不過,我想我還記得她的味道。」
  「我也還記得我媽。」他說。
  我剛聽到這句話差點當場笑出來,雕像哪來的媽媽?可是下一秒我馬上發現我想錯了,他當然也有他的「創造者」,那個塑造出他的瘋藝術家應該算他媽媽吧。不過他媽媽是男的。(我在說什麼?)
  「我記憶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我一張開眼睛,就看到一張臉,我想那是我媽的臉。」
  「怎麼樣的一張臉呀?」
  「滿臉鬍渣渣,圓圓胖胖的,還紅通通的。而且鼻子上有一道疤……」他的聲音忽然抖了一下:「不知道怎麼搞的,我看到那道疤就很怕。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陣,然後就從架在旁邊的工作梯上爬到地面,開始收拾東西,扛起梯子,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失落。「後來我就再也沒看到他。」
  再也沒看到?
  奇怪,快樂王子難道忘了嗎,那傢伙明明常常回來看他,而且在某個下著大雪的半夜裡還帶著梯子回來,爬上去挖掉他的眼睛?
  是不是這個記憶創傷太大,所以他全部忘記了?
  嗯?不太對勁。而且我想起來,那個瘋藝術家臉上一道疤都沒有呀。
  快樂王子,你記憶錯亂啦?我想著。他並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只是沉浸在他自己的憂傷裡。「你媽媽是被迫離開你的,可是我媽媽不是。他對我根本不屑一顧。不過,畢竟是他賦予我生命的,我應該要感謝他,給我這雙眼睛——」
  「這雙眼睛?」這下可就明白了。快樂王子以為替他安裝現在這對呆滯寶石眼睛的傢伙,就是他的創造者。這樣不對吧?我突然覺得湧出一股很怪異的情緒,可能是某種正義感什麼的,如果快樂王子不記得真正創造他的人是誰,那麼告訴他真正的歷史就是我的責任啦。
  我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全部的故事——真正創造他的人到底是誰,還有後來那個可怕的挖眼事件。他聽得一愣一愣的。
  「喔,有這種事啊?」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困惑。「可是我全都不記得啊。那真的跟我有關係嗎?可是對我來說,現在的我是裝上這對眼睛以後才存在的。」
  後來我想想,也許他說的不無道理。在快樂王子還保有第一副充滿生氣的藍寶石眼睛時,沒有任何生物跟他交談過。雖然那時的他簡直像個特別美麗的活人,但是我從來沒聽過他發出任何聲音——那時候我也常常在他腳下徘徊啊(沒做記號就是了)。他的小鳥朋友也都是在他換了新眼睛以後才交上的。他自己也出於好奇問過那些麻雀,沒有一隻記得牠們曾經跟「原來的」快樂王子打過交道。
  這實在是個弔詭的問題:在換這副新眼睛以前,快樂王子存在嗎?
  這種問題對一條狗來說實在太難了啦。
  後來我無意中聽到人類講的一句俗語,什麼「眼睛是靈魂之窗」,這句話給了我靈感——該不會快樂王子說對了吧?這對眼睛就是他的靈魂?(拜託就不要問我什麼叫「靈魂」了……反正,就是某種,呃,精神的存在?用來表示有個人在那裡的意思?我不會解釋啦,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我這麼相信,快樂王子似乎也是。他的眼睛就等於他的存在。雖然那對眼睛看起來死氣沉沉,可是他的生命確實就在其中。
  那麼,先前他的第一對藍寶石眼睛,那對充滿奇異魅力的眼睛,那裡面包含的靈魂到哪裡去了呢?
  如同我所說的,這種問題,對於一條狗來說太難了啦。

——
  好,這個故事也失控了Orz。顯然快樂王子番外篇還有至少一篇可以寫。就當我在鍛鍊拖戲的功夫好了。
  一寫又寫得這麼長,讓我覺得明天有充分的理由偷懶,今天一篇抵兩篇了啦!XD
  我很喜歡〈快樂王子〉,真的。每次讀的時候都紅眼眶。快樂王子跟燕子都太「好」了,為了別人自己可以拋棄一切。正常人其實根本無法做到這種地步,甚至也不應該做到這種地步。這種「好」實在不能當成人類的道德標準。
  可是……
  我……
  在內心深處……
  覺得好希望能像快樂王子一樣啊。或者當燕子也很好(接受他人命令去犧牲好像比較容易)。
  不過其實當然是做不到的。(連對陌生人和藹一點都常常做不到了XD)
  我想我讀〈快樂王子〉時總會悲傷,是因為想到自己永遠不可能那麼好——雖然我每天都在聽說的悲慘故事,比快樂王子看得到的還要多十倍,我們就活在這樣的世界上。我知道我這種想法很變態又無用(會在這裡靠腰幹嘛不去真正做點事?),可是一直都這樣想。一種很阿Q的自我安慰想法是,呃,也許我寫這些有的沒有的也可以造成某種快樂王子的效果。也許那種怪怪的罪惡感可以利用一下,變成寫東西的動力。(這是什麼啊……)



Posted by loti0214 at 樂多Roodo! │13:29 │回應(3)引用(0)挑戰三:說謊也要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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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喜歡這個,也喜歡原版的快樂王子。
Posted by 阿遙 at October 6,2006 16:54
這隻狗真是充分代替 括號 的功能阿.....CCCC....

這隻狗寫得很活
Posted by coolchet at October 7,2006 02:32
……其實我沒養過狗(羞)
Posted by 顏九笙 at October 7,2006 1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