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看這個故事之前，我必須向各位先澄清一件事……狗並不是「全色盲」喔。狗狗只是辨色能力很差而已。這篇文章裡有張光譜圖，讓各位可以了解狗狗眼中的世界。基本上牠們「只是」紅綠色盲。

——
　　我是隻老狗了，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從過去到現在，我都熟悉得不得了啦。呃——沒有啦，我不知道誰在這裡蓋了第一棟房子的……我來得沒那麼早……我只知道這兩百五十年左右的歷史。
　　如果妳想知道以前快樂王子站在哪裡，我可以帶妳去看。真的，兩百多年前他就在那裡。

　　其實兩百多年前我就已經是一條老狗了。怎麼樣算是老？反正，我不再因為看到冬天第一場雪就興奮得想衝進去打個滾，或者開始發愁入冬時會沒得吃。不管天氣多冷，我早已經有一套過活的辦法。
　　我比那隻可憐的燕子還早就認識快樂王子了。實際上，他剛剛來到這個城市的時候，我就認得他了。從他被樹立在市議會大樓前面那根柱子上的第一天起，我就被他的美麗給吸引住了——其實大部分市民都是如此。這跟他身上鑲的寶石跟金箔，其實並沒有那麼直接的關係——他原本就已經塑造得相當美麗了，實際上，塑造他的那位著名雕塑家還很反對在他身上加那些亮晶晶的玩意兒。（這個消息絕對可靠，因為是某隻常到那雕刻家府上討食物吃的黑狗講的。）那個藝術家氣歸氣，出錢的是大爺，他也沒什麼辦法，只能板著臉接受市政府方面的要求，忍痛加上寶石和金箔。他的堅持是，如果非加不可，就不能假手他人，他一定要自己做。
　　最妙的是，等他完成這項工作以後，他自己也很得意。原本他抱怨著說他的傑作加上藍寶石做眼睛真是愚蠢，可是他設法找到他想要的那種藍色以後，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那兩顆藍寶石單獨看沒什麼特別的地方（這是黑狗兄的說法，可是我才不相信他分得出藍寶石跟藍色玻璃的差別），可是嵌進眼窩以後，看起來確實就像是一對眼睛……而且，確實「栩栩如生」。所以，後來有些小孩子胡亂傳說——不知怎麼的，小孩常常互相講些會嚇到自己的故事——那對眼睛是從不聽話的小朋友身上摘來的。這個當然不可能啦。可是我也覺得那雙眼睛有某種奇怪的力量。這個——我該怎麼解釋咧？雖然我已經有了兩百五十年處世經驗，我還是發現跟人類溝通很困難，因為我實在不知道怎麼把狗的感覺傳遞給你們知道啊。語言畢竟是屬於你們的東西。
　　就說——那對眼睛給我的感覺很像某些母狗味道給我的感覺，好，我看到妳的表情了，妳嫌我粗魯了，可是我要怎麼講啊？我是條狗啊。雖然我至少兩百五十歲了。好啦，也許不完全是那樣。可是最最最類似的感覺就是那樣。可是我不會去上一個雕像啦，我只是很……怎麼說，欣賞？
　　所以我覺得我可以體會那個藝術家的感覺。他深深被那雙眼睛給吸引了。我敢斷定，問題出在那雙眼睛。
　　他經常會路過這個廣場，順便看看這個雕像。實際上大概是每天。只是他不是在固定的時刻出現。也許只是有空就過來，所以沒有確定的時間吧。剛開始，他看起來就只是對自己的作品感到驕傲，經過時瞥一眼，臉上帶有一絲驕傲的微笑。但到後來，就不只是這樣了。他臉上的微笑消失了，他只是來到雕像前面，然後傻傻地盯著看，非常專注。那種專注的程度，我覺得跟我看著一小塊碎肉（而且非常非常餓）的表情很相像。不過差別在於，我要不是撲過去把那塊碎肉給吃了，就是打消主意，趕快去找點別的東西吃。他卻不能吃了那個雕像，他只能一直看，一直餓著。
　　不用一條狗來告訴妳，妳應該也想像得到事情不太正常吧。那個藝術家身上早就散發出一股危險的氣氛，那時候在那一帶混的貓狗都不敢接近他。他可能會突然大發善心賞我們一大堆好吃的，也可能會突然給我們一陣好踢，這傢伙看起來就像那樣。可是，我又忍不住想注意他，好奇嘛。總覺得一定會有什麼事發生……
　　我等到了。
　　某個下著雪的大半夜裡，他出現在廣場上，腋下還夾了一把梯子，還有一個不知道叫什麼的工具，大步走向雕像。他可能認為那麼冷的晚上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在幹什麼。錯。至少我就看到了。
　　他把梯子架在柱子旁，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到了跟雕像可以四目相望的高度——然後就用他那個怪工具開始撬，撬那對寶石眼睛！
　　這是幹什麼！所以我大聲狂吠起來，其他弟兄們也跟著哀嚎（我想他們只是想藉機練練嗓子吧）。這樣一陣騷動，就算是下著雪的半夜，也會嚇出很多人吧。警衛跑出來了，鄰近房子裡的人也冒出來了，大家都往我這裡衝——他們掠過我，直接衝向雕像的腳下，人來得實在不少，我怕在混亂中挨了誰一腳，趕緊閃到一邊讓開，梯子啪地一聲倒下來，可憐的藝術家臨時抱住唯一可以支撐他的東西——就是那個雕像，看起來實在很滑稽。後來總算有人把梯子再搭回去——不管是要殺要剮，總是要把人先救下來再說。
　　他們發現他是誰以後，陷入訝異的沉默。然後警衛大人說：「先生，您……這是怎麼回事啊？」大家都很尷尬。也許藝術家都是很窮的？可是這個雕像不只帶給他豐厚的酬勞，也給他大量的知名度，整個城裡的權貴老爺們都想找他來做個雕像、或者來幅畫也好，不是嗎？
　　藝術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他手上應該握著那兩顆藍寶石，我瞥見他手上閃著一點藍光。我想盡辦法靠過去看，這可能是我第一次可以這麼近距離看看那對眼睛……哪怕是要挨人家踢一腳或者被人噓開也還挺值得的。
　　但是，看到以後我只能說，那兩塊石頭沒什麼好看的。我抬起頭望望雕像，被那個塑像黑而凹陷的眼眶給嚇了一跳，居然克制不住輕吠了一聲，心裡相當氣憤。
　　那個藝術家坐在地上，望著自己手裡的石頭掉淚。「我並不想這樣做——這不是他的眼睛——」
　　我猜所有人都覺得很困惑，或許還有一點怕怕的，怕的是什麼，他們自己也不清楚。
　　最後此事不了了之。有人說他瘋了，可能是因為太窮所以出此下策。可是其實他本來根本不缺訂單，不過他這麼一出事，那些工作確實一下子就都沒了。據說有某個好心的老爺表示，我們應該贊助一下本城最偉大的藝術家，畢竟他為我們做了一個這麼美麗的雕像，不該讓他窮到想去挖自己雕像上面的藍寶石來賣……可是，那藝術家後來還是不見了。有些馬路消息說，他跟他太太一起離開這裡了。也許吧。
　　我不知道他們後來嵌回雕像眼窩裡的寶石，還是不是原來那兩塊。不過，重新把寶石鑲回去的人肯定不是那個藝術家；重新補回去的那對眼睛，怎麼看都有些呆滯。
　　不過那只是皮相而已，當我認識快樂王子本人以後，我就理解到，外表的變化其實跟「真正的他」是沒有關係的，他不只是個雕像而已——但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讓我歇會兒再說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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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狗仔隊」眼中的〈快樂王子〉故事番外篇。XD
　　本來我想要寫的，是從王爾德作品〈快樂王子〉延伸出來的故事沒錯，但是我剛寫完第一段以後居然就離題了，我變成在寫變形版的Pygmalion故事。（這裡講的是希臘神話裡的那個傢伙，他愛上自己做出來的完美女性雕像，然後就跑去愛神廟裡燒香拜拜，愛神就不知道為什麼大發善心，把他做出來的雕像變成活人。如果我也來捏個泥人然後去霞海城隍廟拜拜——那將來就可以出一本有B級片風味的自傳，叫做《我如何嫁給一個外星怪物》。所以笨手笨腳的人不要胡亂嘗試這招，知道嗎。）
　　我本來想寫的就明天再寫好了。居然搞成連載，真是始料未及。不過好像真的可以搞成連篇故事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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