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警告在上班時點閱此文的人：我貼了個歌曲連結，雖然「理論上」根據指令這首歌「不會」自動播放，可是為了防止意外，喇叭要記得轉小或者關掉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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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我來說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時候我剛剛來到這裡，跟同時期大批湧入此地的移民一樣，是來這裡找一份希望——但我拋在背後的那個過去，其實根本算不上絕望。實際上我有點不安——我好像是把自己的大好前途給隨手扔了。我只是在賭氣，才會把家鄉的一切乾脆地甩開，到這個陌生的地方來。

　　一開始每天都很忙，忙著適應環境，忙著安頓日常生活，眼前所見的一切都是「新的」，我的情緒始終很高亢，我那時認為那叫做快樂；不過有一天我工作完畢回到漆黑的小房間時，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我那時認為這叫做覺悟）：我這張明顯屬於異族的面孔、老是結巴不順還有腔的口語，就注定我在這裡永遠不會自在。
　　我那時候決定不要多想，繼續做我下班回家以後該做的事情——首先就是打開房間的燈，然後開始煮不怎麼樣的怪食物給自己吃，洗碗，處理廚餘，看一下其實看不太懂的電視節目，洗澡，寫寫信（多半沒有寄），睡覺。但是很快地這種表面秩序就開始崩潰了。後來有過幾次我回家以後連燈都不想打開，就躺在床上等著自己睡著。
　　這種漸漸下沉的心情，有一部分算是拜我當時的同事老闆所賜。一開始我以為是我沒搞清楚狀況。後來我開始覺得，如果不是我永遠都在做錯事，如果不是我天生個性有問題，就是他們確實無聊到喜歡欺負人。我到現在還是沒辦法理解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概就在那個逐漸往下沉的時期，我有一次覺得自己真是完全受夠了，下班以後失神地在路上遊蕩，不知不覺晃到一個沒什麼商店的地方，看起來似乎是滿寧靜的純住宅區。這個區域的樣子讓我想起我出生長大的地方。更要命的是，這個社區裡有一個公園，它的形狀、大小跟公共設施配置，看起來跟我家附近的公園極端相像。驅使我賭氣離家（或者該說是逃走？）的那股情緒和記憶，突然間把我完全淹沒——那種感覺實在可怕得要命。
　　講起來滿丟臉的，我「逃家」的理由，就只不過是因為失戀了而已。我跟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女孩有著某種牽扯不清的關係，我想我一直對那種關係的性質有誤會。直到我不能再自我欺瞞下去的時候，我跟她吵了一架，趁著氣頭上就跑了。
　　所以我那時候才會寫一些根本不會寄的信。雖然逃走了，可是還在心裡繼續豢養著舊有的情緒。
　　我望著無人的小公園和旁邊看起來溫暖寧靜的房子，從小到大種種跟她相關的美好記憶一起衝進我的腦袋裡，她現在在做什麼？（我離開之前聽說她要結婚了。）她大概還在生氣，還不知道就算她氣消了，我也不會再跟她有接觸。她根本不知道我下了什麼樣的決心。她根本不在意我。不，應該不至於，畢竟我們是一起長大的。但是那種關心的成分……我全部都誤會了。但是，我們十五歲時候發生的事情是怎麼回事？……
　　如果要理解我那時候在想什麼，就必須注意到我當時回想到什麼其實不重要，我對她的感情有多深（答案是沒多深）其實也不重要，重點在於，那時候所有的寂寞、恐懼、感傷似乎都卡在喉嚨間，我覺得我非得發洩一下不可——
　　所以我站在公園裡，對著天空大喊：「XXX，我愛妳！」
　　（當然在這裡我不需要寫出她的名字。）
　　在我大聲嘶吼的同時，旁邊的樹叢突然動了，而且發出驚呼——非常女性化的尖叫聲——那樣驚恐的叫聲把我前一刻浪漫而痛楚的心情完全打消了，見鬼了樹為什麼會慘叫？所以我僵在那裡大約一秒以後開始頭也不回地狂奔，我也不知道我在跑什麼勁兒，總之那是本能反應。
　　我在沒什麼人的社區街道上批哩啪啦地跑著，跑了一陣以後我突然想到，我的反方向應該也有兩個人在沒命奔逃吧——我想必是嚇到某一對躲在樹叢裡親熱的小情侶了？這樣一想我突然噗一聲笑出來，差點跌倒（一邊笑一邊跑其實很困難），我慢下腳步蹲在一個電線桿下面狂笑了個夠。
　　我是用我的母語喊出那句話來的，我猜被我嚇著的人一定聽不懂。
　　後來我就養成習慣了。如果這天心情特別不爽，下班以後我就會隨便搭車或走路到我不熟悉的地方去，找個定點大喊「XXX我愛妳」。一開始我很死心眼，一逕認為非得找一個僻靜的地方才能這麼做，後來膽子變大了，有幾回刻意找熱鬧的地方大喊「XXX我愛妳」，反正旁邊的人應該都聽不懂任何一個字，而且在人越多的地方，越沒有人會注意別人在幹什麼。還有一次，在我吃了同事A的悶虧以後，開玩笑地大喊「A君我愛你！」這到底算是對誰的諷刺、對誰的嘲弄，我也搞不清楚。我又如法炮製了兩次，最後一次大喊「A君我愛你」時候，我發現我笑不出來，所以第二天我就跟老闆說我要辭職。
　　接下來，我並沒有馬上神奇的轉運——實際上是流落到不同的地方繼續吃別人不同形式的苦頭。可是，我從來不懷疑，最後一切都會好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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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點子居然寫成治療系的故事，真詭異，我自己都沒想到。你有一點點相信這個故事嗎？可是我告訴你，本故事的作者一來幾乎從來沒吃過苦，二來根本沒有身在異鄉討生活的經驗（連自助旅行都沒有咧），當場你可能會想把作者捏死。所以說不要相信作者，相信故事就好……如果你有一點點想要相信的話。如果你從一開始就覺得這故事寫得很假，那你的眼力很好，而我很失敗。
　　這個故事的點子來源是數月之前，我在半夜即將睡覺之前，突然聽到樓下有個男生大喊「XXX我愛妳！」前面那個人名聽不清楚。我聽到這聲青春的吶喊以後開始微笑，心裡想，好可愛啊，年輕人才會幹這種事吧。
　　我沒想到過了幾個月居然會聽到第二次。再度聽到同一個聲音在喊「XXX我愛妳」（那個人名還是聽不清楚）的時候，我的想法變成：夭壽，這個男的是stalker嗎，如果他來喊第三次要不要報警啊？

順便贈送一首配合此文的感傷芭樂歌曲，Duran Duran老頭還粉嫩青春的一九八一年金曲Anyone Out T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