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在我這個年齡層上下的人，小時候大多可能看過《湯姆歷險記》的卡通版，所以不可能不知道馬克吐溫是誰——那個幽默作家嘛。大家都記得，湯姆這個猴死囝仔怎麼用粉刷欄杆的苦差換到一大堆好東西。
　　所以，我小時候讀完兒童版《馬克吐溫傳》以後，大吃一驚。就算那只是簡略的「兒童讀物」，他的人生還是充滿了無法淡化的苦澀。他夢見過自己親弟弟的死狀，結果惡夢竟然成真。他所愛的人幾乎都先他而去，他不只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也許這樣的人生故事太慘了，那本兒童版傳記後面還附上他所寫的一則特別快樂的故事，〈百萬美金〉。（好像是這個名字吧，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那個故事。）但是，從讀過那一本傳記以後，我就一直記著，不要把馬克吐溫只單純地當成「兒童讀物」《湯姆歷險記》的作者。

　　後來終於讀到《哈克流浪記》的中譯本時，我受到的震撼很強烈。熟悉《湯姆歷險記》的人當然知道，哈克是個流浪兒，是湯姆每次搞怪時的當然伙伴。但是，湯姆跟哈克卻是兩個非常不同的小孩——在《湯姆歷險記》的純真浪漫世界裡，他們的社會背景差異並不足以讓人不安——而且哈克最後還被好心寡婦收養了呢。但《哈克流浪記》卻讓讀者看見，在那社會背景差異底下到底埋著什麼樣的東西，並不是讓哈克被有錢人收養就可以結束的事情。
　　湯姆在《哈克流浪記》前後也有出現，這更顯示出兩人之間的差別。湯姆雖然算是寄人籬下的孤兒，也曾正面遭遇到一些暴力事件，但基本上是生活在安全穩定的環境裡，他的姨媽確實關心他。哈克面對的現實世界卻嚴苛許多——那個酒精中毒的老爹就很夠瞧了。第三章裡有一段耐人尋味的對話：湯姆讀了《唐吉訶德》，然後就以此為藍本，想像有一大群帶著鑽石和大象的西班牙商人和阿拉伯商人，被魔法師變成了正在野餐的小朋友。哈克努力想明白湯姆的想法，但是他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從很實際的角度戳破了湯姆的幻想，最後沒法圓謊的湯姆用這句話打發他：「哈克，你什麼都不知道，真是個白癡。」但接下來哈克還想了兩三天，設法驗證到底有沒有油燈精靈這回事。最後他終於確定，果然那只是湯姆的謊話。
　　我沒辦法把上面的情節當成單純的搞笑——哈克不是因為太笨，所以才沒在一開始就看出湯姆在胡亂發揮想像力。這一段似乎捕捉到某一種讓我說不清楚、卻老是感覺到的差異。在湯姆的世界裡，現實安定而無趣，所以他可以在這種穩固的基礎上發揮他脫軌的想像力，賦予一成不變的世界無數種飛躍性的詮釋——然而他內心深處，幻想與現實的界線應該是很清楚的，並沒有真正令人迷惑的地方。但對於哈克來說，現實生活本來就是動盪不安的，每件事他都得好好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否則就可能有不妙的後果。當然，等他更有經驗以後，他就不會想一一驗證湯姆說的話，甚至有可能對他那些幻想感到厭煩或幼稚。（當然，也有可能湯姆早一步先開始覺得幻想很幼稚……）
　　某種程度上來講，能夠安居在幻想世界很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