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既然昨天看了向《簡愛》致敬的作品，接下來當然要看《簡愛》啦。
　　昨天我在父母家裡到處找我的上下冊《簡愛》，老是找不到，一臉魂不守舍狀。（後來在我自己的狗窩——目前混亂程度已升格為豬圈——裡面找到了。）家姊看到以後就問，妳怎麼老在找這本書啊？我心裡有鬼，連忙否認：「我哪有？」「有啦！妳每隔一陣子就把這類的書翻出來看一遍。」「這類的書？」「我覺得這些古典小說都在講年輕女人愛上老男人，然後發生一堆奇奇怪怪的事……」「哪有？」「有啊！像《簡愛》，像《蝴蝶夢》，像那個什麼《魔鬼》的……。」好吧。《蝴蝶夢》（Rebecca）是Daphne du Maurier的作品，確實是年輕女人嫁給老男人然後碰到怪事。《魔鬼騎士》，羅曼史小說家維多莉亞‧荷特一狗票作品的其中一部，確實也是年輕女人vs老男人還有種種怪事（她寫的作品裡面有一大堆都是這種架構）。《簡愛》……呃，也是啦，年輕女人愛上老男人然後等等等，但是它是獨一無二的。因為，這本小說裡包含了來自作者夏洛特‧白朗特的一股狂狷之氣。

　　雖然說相貌普通、心性高潔、家境貧困兼孤苦伶仃的女主角和陰鬱、外冷內熱的男主角聽起來已經俗套到爆炸了，可是《簡愛》確實有不同之處。就算放在現在來看，簡愛也很獨特；雖然很多後來的致敬模仿之作都像《簡愛》一樣，讓女主角以第一人稱來發聲，那些女人們的聲音卻不像簡愛那樣桀傲突出——雖然她並沒有什麼特別「不守婦道」或「愛現」的地方，也沒有太特殊的志向（她原先對自己人生的設想只是攢一筆錢、也許開個學校），但是她的自我意識卻很突出。其他的「年輕女子VS老男人愛情故事」的女主角跟她沒得比，因為那些女子，怎麼說呢，自我意識似乎沒那麼強大。她們的美德和知識，似乎就只是愛情故事成立的條件之一：那些特質「證明」她們比一般的庸脂俗粉更配得上獨特的男主角。但簡愛不同。就算她和羅徹斯特的愛情故事沒有美好的結局，她的心思感觸仍然非常吸引人（所以說《穿越時空救簡愛》剛開始的設定其實有某種合理性：P）。
　　我發現我很難講清楚這種「強大的自我意識」是什麼意思，這並不是自我中心或者自大……可是，呃，就比方說我自己吧，我偶爾就會懷疑一陣，我這樣每天在網路空間裡說著「我看到這個看到那個」，我到底以為自己是誰？我以為我的意見很重要嗎？「我」算個屁，世界上有那麼多的「我」！擁有自我意識並且不卑不亢，其實並不容易。簡愛描述自己經歷的方式，可以讓讀者感覺到，她重視自己的存在，重視自己的看法，這一切顯得相當自然。
　　羅徹斯特嘛，雖然看過那麼多小說裡的主角，我，我還是覺得他是個很怪的傢伙。什麼樣的人會為了刺探未來妻子的心性（明著是刺探英格朗小姐，另一方面他卻又克制不住要試探簡愛），喬裝改扮成別人？這種情節發展其實很怪異，但恰巧點出羅徹斯特跟簡愛一樣，他們平常有著適合自己身份的舉止，卻又有某種脫軌的想像力。我早就熟悉情節發展了，但是讀到羅徹斯特那些反覆矛盾、自我克制的反應，還是會覺得很有意思。（對，所以當他不再掩飾自己的時候，會讓人覺得有點無聊……不過接下來的發展可就刺激了，嘖。）
　　這部小說的發展似乎非得結束在愛人重聚的時刻，但就算沒有這一段，這些角色的獨特性就已經非常讓人難忘了。每次重讀這本書，除了深深被主角所吸引以外，我還忍不住會想到，夏洛特‧白朗特是怎麼樣把她自己碰到的不幸和她所想像的幸運全嵌進這本書裡。她也曾經愛上年長的有婦之夫，但是她所面對的處境並不能給她一個合乎道德又合乎感情的結果，她所愛的對象似乎也並不真正在心靈上契合於她。最後她雖然還是有了歸宿，但是所有人大概都會忍不住懷疑，她最後真的幸福嗎？或者那算是一種對現實的妥協？
　　還好在小說世界裡，簡愛和羅徹斯特不需要妥協。他們最後過著平靜的生活，但是他們激躍飛揚的心性在彼此身上找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