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她把那具已經消耗殆盡、因此變得輕盈些的龐大軀體輕輕推到一邊去，自己也坐到地板上來，和哥哥並排。
　　對他來講，現在或許是每個星期裡最痛苦的一刻，因為這時候他最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諷刺的是，這或許是她最幸福的一刻——因為此時她可以跟完整的、真正的哥哥在一起，像一對友愛的兄妹一樣誠懇地對話，或者保持心有靈犀的沉默。如果沒有這樣的時刻，她或許早就無法忍受這樣的循環了。

　　他用手把臉上的眼淚抹乾，然後轉頭對她露出疲憊的微笑。
　　「……哥哥。」
　　「啊。」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可以這樣活多久？」
　　「沒想過。」
　　「真的沒想過？」
　　「騙妳的啦。我想過，不過沒結論。」
　　「你覺得那些，嗯，小說啊、民間故事之類的東西，會不會有點參考價值？」
　　「什麼參考價值？小說跟故事裡寫的狀況，跟我們一點也不像。」
　　「爸爸媽媽忘了告訴我們這件事。」
　　「他們根本不知道吧。」
　　「也有可能。」
　　「我對爸媽的印象已經開始模糊了。他們是怎麼樣的人啊？」
　　「你問我？你比我早出生，你記得的應該比較多。」
　　「可是他們大部分空閒時間都花在醫院裡輪流照顧妳。妳比較常看見他們不是嗎？」
　　她聽了心裡突然一陣悔痛。
　　那時候真的不應該鬧脾氣的。他們花這麼多時間在她身上，一定真的對她有感情吧？
　　而且，如果那時候沒有自暴自棄，或許現在不是這樣子。
　　「妳還記不記得？有一次妳住院，我跟爸爸媽媽一起去醫院看妳。」
　　「你說的到底是哪一次？我住院太多次了——」
　　「我是說，有小丑到病房去表演魔術給小朋友看的那次。」
　　「嗯……」她還在努力搜尋記憶時，他突然鄭重地對她低下頭：「對不起。那次我去醫院主要是為了看小丑表演，不是為了探望妳。」
　　「啊？」她怔了一下：「……如果我以前知道大概會很生氣，不過現在有什麼差別？」
　　「我也只是順便道個歉啦，我主要想講的不是這個。」
　　「順便道歉？真沒誠意。」
　　「妳還記得那個小丑變的魔術嗎？」
　　「……我不確定我記不記得，這種病房裡的表演我也看過不只一次。」
　　「好吧，那我來說。那個小丑當然化著小丑的妝，嘴巴紅通通、臉白白的，就跟麥當勞叔叔一樣，可是他身上卻穿著魔術師的那種燕尾服，不過上衣太窄、褲子又太肥了。頭上的帽子也大得不得了，老是歪歪地遮住他的臉，然後他又慌慌張張地扶正。記得嗎？」
　　她隨便地點點頭。她只想讓他繼續講下去。
　　「然後他把帽子拿下來蓋在桌子上，說他要變一隻兔子出來。然後他唸了一堆神祕兮兮的咒語以後，把帽子慢慢地打開，大喊一聲變——可是帽子底下沒東西。然後大家都笑了。小丑假裝很尷尬，然後把帽子蓋下去，說這次一定可以變出兔子來。結果帽子一掀，裡面跑出來一隻很活潑的白色小鳥，噗地一聲就跳到他頭上，他伸手要去抓就飛得遠遠的，他跟著小鳥繞了病房一圈，還是抓不到。最後他放棄了，走回帽子前面，可是那隻鳥就飛過來停在他頭上。他再伸手去抓，小鳥往上飛，可是他手一放下就又回到他頭上。他斜眼往上瞪，所有小朋友又都笑得好大聲。」
　　她真希望自己記得這幕歡樂的景象。
　　「後來小丑決定不管了，繼續說，他這次一定可以變出兔子。然後他又變了一次，帽子一掀，還是什麼都沒有。小丑皺著眉頭拼命抖帽子，然後空空的帽子裡居然抖出來一把花、一顆球、還有一大堆肥皂泡泡，還是沒有兔子。小朋友全部歡鬧成一片了，小丑還很著急，因為變不出兔子，結果他在桌子旁邊繞來繞去、東張西望的時候，居然有另外兩隻白文鳥從他鬆鬆的褲口袋裡跳出來，往不同的方向亂竄……」
　　他描述的畫面實在很有趣，她忍不住笑出來。
　　「好好玩喔。」
　　哥哥笑了，但是他的笑容有點黯淡：「妳知道嗎？我覺得爸爸媽媽就是那樣。他們拼命想變出兔子，結果怎麼變都只變出小鳥。」
　　她安靜了半晌。所以我們是應該成為兔子的小鳥囉？
　　最後她終於想到一個巧妙的回答：「不過，我想那個小丑其實是很厲害的魔術師。要怎麼在身上藏好三隻小鳥呢？」
　　哥哥笑了。「妳說的也有道理。」
　　她怎麼樣都想不起來有這麼個小丑。這麼有意思的小丑，她應該會記得的。難道哥哥根本記錯了？他這樣牢記在心的往事，其實根本沒有她在場？
　　哥哥又轉移了話題，或者該說是回歸正題：「我問妳對父母的印象，是因為……我想知道妳有沒有記得比較多正面的事情。那些比較正常的家庭回憶越變越淡了，我現在只會想，他們怎麼會把事情搞到這種地步的？——可是我好像不應該這麼想對不對？他們都是為了我。」
　　又來了。她又要再次努力把哥哥的思維從這種陰暗的角落引開。
　　「也許我們活在這世界上有某種重大的目的——」雖然她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沒說服力，她還是這樣說，他卻馬上打斷她的話：「什麼重大的目的？值得這麼大的代價嗎？」
　　那麼，你希望——我們一起死嗎？哥哥。
　　她沒有說出來，可是他一定懂。她不願意看他的臉，決定凝視眼前那一堆酒瓶碎片。
　　要用什麼方法呢？一定有方法的，只是我們都沒有認真想過。是因為我們不好意思決定對方的人生嗎（這是什麼樣的人生啊）？可是我們私自決定了許多人的生命——證據就埋在無數的花盆泥土中。
　　因為我們都很懦弱，都怕死（看得再多，我們仍然不明白那是什麼……），都怕忍耐痛苦，我們都受不了體內那種乾渴。
　　討論這種問題有啥意義？怪爸爸媽媽有什麼意義？
　　他們只是覺得我們的存在比什麼都重要。作父母的應該都是這樣愛著自己的孩子吧吧？可是我沒做過人家的父母，我不知道。
　　我們這樣可怕的生命，不會有後繼者吧。我們自己到底會延續到什麼時候呢？
　　拜託別再讓我想這些了！
　　「我不要再想這些了。沒有意義。」哥哥說。所以說，我們兄妹果然心有靈犀囉？她這麼想。不過思考對他們來說一點幫助都沒有，不如盡快收拾殘局。
　　「……收一收吧。」她揉一揉哥哥的頭髮，這種時候她就覺得他比較像是她的弟弟。「再忍耐一下，我就讓你『忘記』這一切。」
　　也許應該故意留個破綻，讓別人揭發我們。她不只一次這麼想。說不定今天就是最後一次了？她看著地上那個空殼。她會好好記住他的臉，然後為他畫一張圖。這是她為犧牲者送終的儀式。
　　這是她第一次把一個看起來這麼普通的人帶回來。以前她找上的總是那些看起來更孤獨、更失落、更絕望的人，他們看起來像是被全世界給拋棄了。所以，她引誘他們的時候，至少可以這樣自我安慰：這些人已經這樣厭倦生命，我至少還可以讓他們在最後擁有一點美麗的幻覺。但這個人不一樣，他雖然有點憂傷，卻並不絕望。差得遠了。
　　到底是什麼樣見鬼的衝動，讓我選擇了這傢伙？不過現在後悔也太遲了。
　　應該會有人發現他消失了，想找到他吧？
　　那也許就會有人找到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