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對不起，哥哥，現在你也必須「履行契約」。
　　什麼契約？爸爸沒跟你解釋過嗎？……為什麼一切都留給我一個人說？

　　你不知道嗎？我們早就是命運共同體了。你的生命有一大半是我送給你的唷，而且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老是生病，老是躺在醫院裡——所以，有時候我覺得我好討厭你，真希望你不存在。
　　不過那是以前。以後不會了，因為我們扯平了。
　　你知道吧。我的身體越來越差，因為上次我跟爸爸媽媽賭氣——算了，原因不重要。反正結論是，如果不想點辦法，我就沒有機會繼續畫畫了。……而且，你也會跟著完蛋喔。
　　為什麼？我說過了，我們是命運共同體啊。你覺得我在胡說八道，不過不管你信不信，我們的生命就是這樣糾纏在一起，以後更是如此。
　　爸媽他們找到了新的解決辦法。跟以前用來救你的辦法一樣爛，不過還是管用。只可惜以後你不能置身事外了，你必須跟我一起倒楣。
　　為什麼？沒有為什麼，就是這樣。如果你不想讓我死掉，就趕快照我的話做！
　　你不要？你不能不要，你不做你也會完蛋的。不要忘了我們是一體的。你難道不覺得你今天特別渴嗎？你喝了多少水？
　　我告訴你，光喝水沒有用的。
　　隨便你。你把這個喝下去以後你就知道了。
　　你不喝？

　　她還記得好幾年前對哥哥攤牌的那一刻。她漸漸止住哭泣，覺得自己不再悲傷，反而充滿一種冷冷的惡意，全都是針對哥哥的。一開始他只覺得她歇斯底里，一定是碰到什麼怪事嚇得精神失常了，要不然就是發燒燒昏頭了，才會講些沒道理的話。他說不定認為她發瘋了，所以殺了爸爸媽媽（諷刺的是，這似乎也算是真相）。他顯然覺得害怕，卻硬是裝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從頭到尾都要她趕快閉嘴去睡覺。她那時確實很失常——她剛剛吞下去一種世界上最噁心的食物，剛剛知道自己下半輩子都得仰賴那種東西——所以，她對哥哥說的每一句話都刻意語帶挑釁，似乎把過去從沒對他宣洩過的怨恨之情一口氣全倒出來了。
　　最後她還是用暴力硬把那瓶腥臭的「生命之水」灌進他喉嚨裡——明明哥哥比她還高一個頭，可是她在暴怒之中居然毫不考慮地攻擊他，她沒想到她隨手一推他就站不穩了（這是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異常力量），以一種很笨拙的姿態跌倒在客廳地板上，表情極其錯愕。她接下來捏住他的鼻子，逼得他不得不張開嘴巴，然後再把東西灌進去——她突然覺得很滑稽，因為這些招數全是從電視上學來的——這時她居然克制不住自己的笑意，被壓制在地上的哥哥眼睛睜得圓圓的，充滿驚恐地瞪著控制不住咯咯發笑的她。在那杯液體剛倒進去的前幾秒，他發出像是要溺斃似的嗆咳聲，但突然間他全身繃緊的肌肉就這麼鬆弛下來，不再掙扎。那對眼睛裡的恐懼跟迷惑也完全消逝了，清明的意識似乎也不復存在。
　　杯子倒空時，翻身坐起的哥哥自己伸手搶過杯子，舔舐著杯緣，就像小孩子要確定自己沒有浪費任何一滴冰涼的汽水。
　　每一滴都喝乾了。她看著他頹然放下杯子，開始發怔。
　　他呆坐在那裡很久很久，久到她激動的情緒也開始緩和下來了。她正打算勉強打起精神，去把身上沾滿血的衣服脫掉時，他才冒出一句話。
　　「……這到底怎麼回事？」
　　她不知道要說什麼。反正，他也不是真的希望她再解釋一遍全部的前因後果。
　　「……以後怎麼辦？」
　　他轉頭看著她。
　　那時候她才意識到，他對這個不合理的世界毫無經驗。
　　這讓她開始真心憐憫他。
　　也許是到了那一刻，他們兄妹才開始建立起真正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