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她看著哥哥遲疑了一下——他總是會有那幾秒鐘的遲疑——然後俯身下去貪婪地吸吮著，她閉上眼睛不想看，那實在不是值得欣賞的場面。
　　她寧願記得他的遲疑，還有每次必定流下的眼淚，雖然那些淚水老是搞得她的衣裙濕漉漉的。那些眼淚都是他還有一顆人心的證明。
　　當然，這樣說根本不對。什麼叫「還有」一顆人心？哥哥一直都比任何人溫柔善良，但又掩飾得恰到好處，不至於讓人覺得尷尬。（有必要這樣誇獎自己的哥哥嗎？算了。反正沒別人會知道。）就算她從來沒見過他的任何朋友，她也隱約知道他的朋友怎麼看待他。他們信賴他。如果他們知道他生活裡的全盤真相，他們會怎麼說呢？他們會因此厭惡他嗎？

　　她不知怎麼的，相信一定會有一兩個人無論如何還是會支持他。或許那個從高中就一直跟他在一起的朋友（姓韋嗎？她想不起來），就會為他兩肋插刀。
　　但是去思考這種超現實的狀況（唉，什麼叫超現實？）根本沒有必要。她只能趁這副身體還能用的時候，盡力照顧哥哥，這是爸爸媽媽的願望，也是她自己的願望……
　　她已經很多年不去想當年的決定是不是太過愚蠢了。那時候她應該還很小，不過又大到多少可以理解死亡的意義——不過，什麼叫死亡？她反而越大越不懂了。還是童年比較單純。那時候她光是聽到哥哥可能會死掉就嚎啕大哭，流著眼淚的媽媽不得不過來安慰她，到後來都有點不耐煩了。只是那種哭泣有它自己的流程，一旦啟動就很難停止，停不下來也不能怪她。
　　她知道那時候媽媽曾經問她：「妳願不願意代替哥哥生病？」她回答：「好。」
　　她那時候真的還太小了。如果她再大一點，就不會相信可以「代替別人生病」。如果她根本不相信這種事有可能做到，或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她現在可能過著完全不一樣的人生——
　　但是這樣想太難受了，而且於事無補。
　　如果在一個更加合理的世界裡，她應該有一對更加正常的父母，也許在他們向神求救的時候，他們會假裝相信個人的災厄可以轉移到別人身上，但不會「真的相信」。他們會流著眼淚期待奇蹟，然後終於因為等待不到而心碎，然後接受現實。
　　但這世界是不合理的，他們居然真的找到了某種方法實現它，而恰巧她又是這樣年幼愚蠢，願意配合。
　　有一回她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時候，突然頓悟到這個事實：她的生活方式跟生活目的，實在是太離譜了。因此有那麼一陣子，她用她唯一知道的報復方式不動聲色地折磨著父母：她偷偷地把藥倒掉，不肯跟他們說話，放任自己的身體惡化。
　　那一陣子哥哥一定也常常莫名其妙地病倒吧。
　　爸爸沒發現她在想什麼，只是愁眉深鎖。（那時她堅信，爸爸之所以憂心忡忡，完全是因為他擔心她的身體惡化會害他失去兒子。）媽媽或許隱約感覺到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最後媽媽決定把一切都攤開來說。
　　「要是我們那時候知道會有這種後果，我們絕對不會這樣做。」
　　她瞪著天花板，刻意沉默了許久才問出這句話：「……就算哥哥會死掉也沒關係？」
　　「……他本來就不該活著的。是我們……是我們違背了自然……」
　　拜託不要說什麼違背自然之類的廢話了，聽起來很迂腐，不像平常人會掛在嘴裡講的話。她很想這麼說，但是說不出口。
　　「要是重新回到過去，再選擇一次，我們一定會放手讓他走。可是……可是現在沒辦法逆轉了。」
　　媽媽說到這裡就遮著臉哭起來了。她繼續嗚咽著說下去：「我們太貪心了……我們對不起妳……拜託妳活下去好不好？」
　　不能逆轉了？
　　我跟哥哥的生命再也不能分開了嗎？我不能自己一個人活下去，或者自己一個人死掉，非得拖著他嗎？
　　或許媽媽那句話讓她終於認命了，慢慢地她終於決定算了。沒有什麼誰對不起誰了，反正事情就是這樣。也許他們選擇了一種最糟糕的「魔法」（只能這樣形容了），還以為那是一種可以接受的交換。反正都已經無法逆轉了，除了繼續掙扎下去，她還能做什麼呢？
　　她試著合理化已經發生的每件事。說不定爸爸、媽媽還有我付出的這些代價，其實很合理？哥哥確實過得很好。哥哥確實很優秀，哥哥很聰明。
　　在她鬧過情緒之後的一段時間裡，父母還帶著愧疚之情刻意避免在她面前提起哥哥的事，她反而主動要他們多說一點。她想聽說更多哥哥在「外面」的驚人事蹟，越多越好，這樣或許能壓抑住她心裡偶爾爆發的強烈怨恨……這是交換，合理的交換，合理的交換。……
　　她那時候還以為這就是最糟的，不會再更糟了。
　　不過事情永遠可以更糟。
　　看看我們現在的樣子吧。客觀來看，誰都無法否認這叫每況愈下。
　　但奇怪的是，雖然這是一個更糟的處境（我們活得可真是越來越「違背自然」了啊，媽媽），她卻反而變得平靜了，再也不為過去的經歷而憤恨不平。
　　至少，現在每個星期我都可以過上輝煌的一天，我有能力讓任何人屈服於我。（我是不是又開始合理化已經發生的一切？）而且我不需要再羨慕你了，哥哥。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必須互相扶持著度過每一天……雖然每一天都這麼荒唐，我們的日常生活明明是用許多生命換到的奇蹟，感覺起來卻爛得像是一種詛咒——她這樣想著的時候，突然睜開眼睛，因為她發現腿上的重量減輕了。
　　他現在不是靠在她腿邊，而是全身乏力地坐在地板上，最後一點眼淚正從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