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9,2004

WEEKEND.(5)

  偉哥大步往停車場的方向走,然後在停車場入口處前三公尺停下腳步。車只停五分鐘不划算喔,哈哈。那就在這附近繞一圈吧,散散步順便醒酒,酒醒以後剛才那些莫名其妙的衝動可能就會被風吹散了。
  我沒有茶可以喝。
  如果我是小金的話,我是不是就有茶喝了?
  不對,是我自己拒絕的。可是我非拒絕不可。我不能去喝那杯茶,我腦袋裡的猥瑣念頭都滿出來了,還要一邊一本正經地喝茶一邊不停地跟她聊著小金,聊完以後我就會徹底的——

  「『失戀』這種字眼真是噁心透頂,根本不是男人講的話啊!」
  他突然想起小金安慰別人時看似輕率的口頭禪。這話現在回想起來沒什麼特別有趣的地方,但是小金這麼說就是會把所有人都逗笑。那可能是一種掌握氣氛的天賦,或者是一種催眠術?小金一直很喜歡安慰別人,因為這種時候他可以變得非常光明燦爛,發揮他全部的想像力和說笑話的能耐,把某個走衰運走到軟趴趴的傢伙重新吹回原形。他也很喜歡看小金表演這一套。
  不過他知道那是表演。偶爾他也會需要小金逗他笑,這時候他就希望他什麼都不知道,不過只要他看到小金戴在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他就會想起來,這一切都是表演。
  小金本來不是這樣的,他知道,因為他們從高中的時候就在一起混了。也許他們這輩子最親近的時刻,就是剛認識的那兩個月,總是不斷地發現彼此不謀而合的小地方。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當然很高興,但是他那時候根本沒特別去想這有什麼了不起的。
  那時候的小金看起來有點懶散,老是一副鎮靜到「沒血沒淚」的樣子,很符合那種資優生的刻板印象,但他亢奮起來耍寶的時候很搞笑,所以大家都喜歡他……咦,這跟現在不是一樣嗎?
  他實在沒辦法形容前後到底有什麼不一致,因為那個原來的小金很快就一去不返了,連他對「那個」小金都記憶模糊。
  他很記得某個星期一在學校遇到小金的時候。小金走在前面,他想都沒想就走過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轉頭過來的小金卻讓他一陣恍惚,他自然而然地停下腳步,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東西。想了好幾秒他才發現,他忘記的是原本要跟小金說的話。
  小金也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然而那雙眼睛裡沒有焦點。
  「你……你還好吧?」他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問錯話了。
  「好啊?」小金笑了:「你在扯什麼啊?」他的眼睛現在有個集中目標了,可是就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他們並肩往教室方向走過去。
  「……你身上有什麼味道?」他突然脫口而出。一股很怪異的味道,像是稀釋一百倍的行天宮線香味道,加上某種奇怪的花香,應該是比廁所芳香劑稍微高級一點(也許不只一點?)的東西。「你一大早就去收驚喔?」他自己都覺得這句廢話莫名其妙。
  「沒啊。」嘴巴一向很利的小金居然只回了這麼一句平淡無奇的話。
  然後他瞄到小金右手的一道金光。
  「這啥?……戴個骷髏頭之類的應該比較合乎你的品味吧?」
  「沒辦法,這是我爸爸的。」
  他聽到這句話以後突然心驚起來,明明下一個問題就要衝口而出(「你幹嘛戴你爸的戒指?」),喉嚨卻卡住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他的直覺已經碰觸到事實了?小金什麼也沒說,他那天早退,然後全班都知道了,唯一搞不懂的就是為什麼小金居然還來上了前三堂課,他們家族裡的親戚沒有叫他先不要來嗎?他就算請假在家休養一整個月、一整個學期都不為過。他碰到的事情太慘,太誇張,太超現實。
  嚴格說來,出事的是他父母……但是死去的人已然死去,所有的打擊都由活人概括承受了,所以我們應該關心還活著的人,別管已經死掉的人。那時偉哥腦中充滿了這類的大道理。本來他拼命地在心裡沙盤推演,到底要怎麼安慰受到打擊的好友(或者反過來,盡量照著原來的方式與他相處,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然而等到小金真正回來上學的時候,他意外地發現,他還是一陣混亂不知所措——小金反而看起來比較正常。等他反應過來,他才發現是小金暗地裡費勁地要讓他感覺一切照舊;然而他卻極不上道,其後大半年還常常莫名其妙心中一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念頭,跟小金講話講到一半就很尷尬地卡住了。還好小金從不介意,總是假裝沒察覺這種奇妙的空隙。
  受到打擊的到底是誰啊?
  事後的第一次考試,小金還是第一名。
  當然小金並不是真的一無變化,只是那變化的幅度很小——或者說,一開始真的顯得微不足道——只是他安靜下來的時候,比過去要更安靜一點點,就像是要把所有精力盡量集中起來似的。再來,就是他慢慢地跟所有人拉開一小段距離。幾乎沒有人記得剛進高中的小金是什麼樣子,所以大家都被瞞過了,他們都相信小金本來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只有他感覺到那道隔開了每個人的稀薄霧氣,小金在裡面慢慢變得有點模糊。
  那時候他還是個笨小鬼,要是他有現在一半世故的話,或許還有機會把小金從那個新長出來的殼中挖出來,小金也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可是現在這樣到底有什麼不好?他每次這麼想的時候就覺得很煩,因為他說不清到底哪裡不好。
  也許他這種彆扭心情的唯一源頭,居然就只在於那個戒指。他無論如何無法理解小金為什麼要戴著父親的結婚戒指。明明這種事情不需要任何解釋——如果硬是要一個解釋,也有現成的:怎麼,那是他父親的遺物啊,他戴在手上有啥不對的?……可是他就是抗拒著這個解釋。也許他在抗拒的就只是那個戒指的存在,讓他覺得眼前的小金不是真的。
  他們還是好朋友——應該要說他們「一直是」好朋友才對——然而偶爾偉哥還是會懷疑,這該不會只是幻覺吧?他的朋友應該是那個消失掉了的小金。
  媽的我在想什麼。一定是我喝糊塗了。我在嫉妒小金。因為他有仰慕者所以我嫉妒他。可是他的仰慕者多了,又不光只有小月一個人。因為是小月,所以我會嫉妒。可是小月有什麼特別的?我對她的興趣從來沒那麼認真,所以我才會一直懶得表示,只是今天喝多了……我一直懶得表示,因為我怕麻煩。我幾時才會不怕麻煩?我會不會一輩子都怕麻煩?我是不是個膽小鬼?
  該死,酒根本沒醒,越想腦子越不清楚。還是開車回家睡覺了,睡醒明天就忘了,反正本來就沒有發生任何事。
  本來他是想這麼做,但這時候前方有一個人走過來了。



Posted by loti0214 at 樂多Roodo! │21:10 │回應(0)引用(0)夢的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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