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9,2004

WEEKEND.(4)

  我喝酒的時候都很專心。真的很專心唷。不會做別的事情,只是把酒精慢慢倒進喉嚨裡,讓那股暖意緩緩地滲透枯竭的細胞,讓它們一點點地活過來。
  只要它們吸飽了酒,它們就有力氣抵抗瀰漫在整間屋子裡的野獸氣息。
  就算她不在這裡,那股氣息還在,我得拼命地讓自己撐下去。

  我必須保持固定的速度,不能太快,不能太多,否則我會困倦地睡著。如果我睡著了,她的氣味就會侵入我的夢境裡,讓我做上一兩個好夢——然後在最不該醒來的時刻醒來。
  這種事情曾經發生過,因此我永遠不會原諒她。雖然睡著的是我,做夢的是我,照理說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我就是……我就是知道,如果沒有她,我永遠不會墜入那樣的夢境。
  我喝得太多又太快的那一次,我倒在爸爸媽媽的那張大床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居然沒有宿醉的頭痛,也沒感覺到那種全身骨頭像要碎裂了一樣的疲憊。前一天晚上我顯然沒拉上窗簾,所以清澈如水的陽光就直接地照了進來,但是因為那是秋天,即使已經接近中午了,光線也並不炙人,還稍微有點涼意。我起身把捲起來的衣袖拉好,但還是打了個噴嚏。我推開房門,走到外面去。屋子裡沒人,不過桌子上有爸媽留的字條。照著字條的指示,我找到冰箱裡的波士頓派,正準備狼吞虎嚥的時候,爸爸媽媽回來了。
  他們照例帶回大包小包的換洗衣物,還有又一本妹妹在醫院裡為了打發時間而畫的圖。妹妹長期的臥病生活裡,除了畫畫以外沒什麼特別的消遣;早年還會畫些寫實的素描,久而久之她自己也覺得無聊了(病房、藥罐跟水果籃是會畫膩的),就開始塗鴉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極其美麗的天使、妖精、惡魔或神祇(模特兒當然是經過美化的醫生護士們),或者綺麗卻不符合自然法則的妖異花卉。父母親總是珍而重之地帶回那些畫,還有幾張裱起來掛在客廳,連我房間裡也有一張——妹妹勉強用我喜歡的女明星當模特兒,畫了一張穿著暴露的小仙子圖給我,但故意把她畫得沒什麼身材可言。
  這次回來,他們的表情顯得特別開心。
  「明天妹妹就可以出院囉。」
  「喔,真的啊?」我只是隨便應應。那時候我已經很習慣妹妹常常住院了,而且才剛上高中,對我來說世界上多的是別的事情讓我分心,難免顯得不太有兄妹情義。
  「這次不一樣。她恢復的狀況很順利。」
  也有可能我是刻意漠視妹妹「又要」出院的事實。每次她出院的時候確實都像是有起色,但是不久後又有別的毛病讓她非得回醫院去。我有我的生活,不能像父母一樣幾乎全部時間都隨著妹妹的狀況起起伏伏……總要有個人跟現實保持接觸,提醒他們三個人還有個運作正常的外在世界存在吧,我是這樣解釋我的冷漠。
  「真的不一樣。」爸爸居然特別走到我面前坐下來,盯著我的眼睛。我不自在地看著他。
  「什麼不一樣?」我只好這麼問。
  他哇啦哇啦地倒出一大堆醫學解釋,因為妹妹吃了這個藥那個藥、醫生用了某種新技術、妹妹體內裝了某種新的微型醫療器材還是移植了什麼東西,而這些醫療方法都見效了。我當然全部聽不懂,不過我也注意到了,爸爸用一種無比熱切專注的態度在對我解釋這一切,他看起來很興奮,我從來沒有見過爸爸這麼興奮。媽媽就坐在餐桌的另一邊微笑,偶爾插一兩句話補充。
  爸爸終於講到尾聲,他很慎重地以這句話作結:「這次妹妹去住院以前,我都沒有跟你解釋這些。因為我怕給你太多希望,我想等好事真的發生了再告訴你。」說完,爸爸很輕鬆地笑了。
  怕給我太多希望?真正會害怕抱著太多希望、最後卻再度失望的人,應該是他跟媽媽吧?……可是聽完那些話以後,我發現我在笑,真心高興地笑著說:「——太好了。」
  我心裡泛起一陣暖意。肉麻之至,不過是真的。
  所以一切都要變好了。我從沒去想今天之前的生活到底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但現在我發現,我真的不喜歡總是安靜得不得了的家。爸爸媽媽總是輪流不在,妹妹則幾乎永遠在醫院裡,我總覺得這個房子像個永遠籠罩在一層冰涼霧氣下的高原。
  霧終於要散了,感謝老天爺。我在心裡悄悄想著,但是沒說出口。我只是把波士頓派移過來,準備要下叉子,不過突然覺得有點口渴,所以我就站起來到打開冰箱,一陣涼意襲向腰際,唉呀,可惜牛奶瓶已經空了。
  為什麼空的牛奶瓶還放在冰箱裡?我伸手要去拿。
  空牛奶瓶的觸感涼涼的,像絲綢。
  我突然覺得一陣噁心,翻身坐起來——或者是因為我起身動作太急,才會感覺到那一陣噁心?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妹妹冰涼光滑的絲質長裙微微反射出一點月光。我覺得非常非常冷,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十二月寒流到來的第一天,我根本不應該只穿一件秋季的單薄T恤就倒在椅子上睡著。我非常不高興地想起這一點。現在根本不是秋天,我根本不是高中生……
  「快來幫我忙。」妹妹那沉靜的聲音說道。我聽得見她背後有個斷斷續續、節奏紊亂的呼吸聲。
  我無比憎惡地回歸現實。我抓起旁邊的空酒瓶往前砸,想像著它猛然在牆上撞成無數片時會發出多麼淒厲響亮的碎裂聲,不過它沒有,它只是掠過妹妹往左邊急閃的右肩,然後無力地墜向地面,落在某樣柔軟的物事上,發出一聲悶響。
  「快過來啊。」
  我從夢中帶回的乾渴灼燒著我的喉嚨,然而很可笑的是,膀胱卻滿得都要炸開來了。我踉蹌起身,推開妹妹,視而不見地繞開地上攤平的東西,走進廁所裡。他媽的什麼都得等我撒完這泡尿再說……
  在嘩嘩的水流聲裡,我繼續發著抖,努力甩開夢裡的影像,那全都不是真的,我在那個秋天正午醒來的時候屋子裡什麼人也沒有——我每一次的惡夢裡都會重複出現這個場景——屋子裡什麼人也沒有,半瓶發出酸味的牛奶放在桌子上,字條卻藏在冰箱裡,壓在裝波士頓派的盒子下面,上面這樣寫:「以後你要跟妹妹好好互相照顧,家人同心其利斷金」,那種迂腐不通順的語句和筆跡是爸爸的,但是爸媽兩個人都在那張紙條上簽了全名,搞不懂他們為什麼這樣做,那不就只是張字條而已嗎?
  他們到底是跟誰談好了那種變態至極的交易?我從來不知道,這種不公平的契約居然有可能成立。
  然後電話鈴在滿溢著初秋午後陽光的空曠客廳裡響起。接起電話的我以為這世界上終於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可以大哭一場然後去環遊世界、或者完成其他青少年會有的荒誕夢想……我痴想著種種亂七八糟的未來直到天黑,有越來越多的蒼蠅在牛奶瓶上緊張兮兮地飛舞,然後門鈴響了。我打開門,看到離家太久而顯得陌生的妹妹站在門口。
  那是我們的第一個週末。
  她身上那件從醫院裡穿出來的病人睡袍上都是血。她臉上的表情恍惚迷惘,右手緊緊抓著一個髒兮兮的藥水瓶,左手心握拳,緊緊捏著什麼東西。
  她很突兀地伸出左手,攤開掌心,一邊說話一邊不由自主地打顫。「這個是……爸爸的……結……結婚戒指……他要你留著。」她說到這邊頓了一下,好像突然清醒過來似地開始痛哭,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哭法——雖然眼淚像瀑布一樣流個不停,嘴型則像是下一秒鐘就要開始大聲尖叫,叫到自己的耳膜都破掉為止,然而她沒有發出聲音,就好像她一個人關在某個隔音室裡一樣。
  她的身體一下子就完全癱倒了。我半拖半抱著她走進屋子裡,腦中一片混亂,只有一個念頭:只剩下我們兩個了,我們一定要好好互相照顧,不能讓爸爸媽媽失望。
  我一輩子都會後悔有那種念頭。我應該拒絕承認我所看到的一切,閉著眼睛逃得遠遠的。我現在都這樣想。
  「你到底尿完了沒。」她的聲音還是一樣平靜,我看見她毫不避諱地靠在廁所門口。果然什麼事情都會習慣的……不,不對,我不會習慣,她才會,所以我才討厭她。或許「討厭」這個說法還不夠精確?
  那天我在廁所裡一邊想著以後絕對不要在她回家前睡著,一邊下定決心,我要憎恨她。


Posted by loti0214 at 樂多Roodo! │21:09 │回應(0)引用(0)夢的圖書館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2080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