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小月啊……」他發出好像呻吟似的苦悶聲音：「妳家附近真是很難停車咧。巷子又小，現在這個時間每個停車位都停了車……」
　　「遠一點的地方有個公共停車場。」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邊喔？只停五分鐘太不划算了啦。」
　　「那我請你喝個茶醒酒好了。」她算是賣個破綻吧。也許是酒精給她的靈感？
　　偉哥似乎瞥了她一眼。她沒抬頭看。隨便他怎麼想，一切都還有轉寰餘地，他們還沒有到達那個無法回頭的轉捩點。

　　「那就這樣說定了。」
　　他停好車，鎖上門，鑰匙發出「啾」的一聲時，她才突然想起來：「哇，我現在才想到，你剛才酒駕耶。」
　　他笑了。「怎樣？又不是第一次，妳要跟誰報料？」
　　她沒說話，笑盈盈地看著他。她知道這是她最有魅力的一面：天真得好像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平常她都小心翼翼地把這張臉收起來，因為以這樣的面孔做什麼似乎都是犯規，就好像媛媛用她軟得發黏的聲音喚人一樣。
　　可是今天不一樣。她不知怎麼的就覺得犯規很應該。
　　「走吧。」他走過來，很輕鬆自然地扶著她的肩往前走。（其實這一點也不自然。他也犯規了。）他努力地配合她的步伐，讓兩個人一起並肩前行。
　　剛開始他們沉默了一陣。
　　然後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讓她自己也吃了一驚：「小金今天是不是怪怪的啊？」幹什麼要提到小金？她自己也不懂。
　　他嘴角往左側一歪，露出那種有點邪氣（卻相當有魅力）的無聲微笑：「妳還在懷疑他有偷喝酒喔。妳也知道他不能喝啊。」
　　「我是懷疑他有沒有被我們的酒氣給薰昏。」她這麼一說讓他笑出聲，直到他發現她臉上並沒有笑容才停下來。
　　「沒這麼嚴重吧。我們今天可是在空氣流通良好的公園涼亭裡喝喔，而且沒有喝得比平常多呀。」
　　「可是我還是覺得他怪怪的。」
　　「小金知道妳這麼關心應該會很感動。」
　　「他？他才不會啦。他會笑著謝謝我，然後說他沒事。」
　　「是嗎？」
　　「是啊。他都是這樣子的。」
　　他們又沉默了一陣。她正打算換個話題，他卻猝然開口：「妳說得沒錯。小金對每個人都很關心，可是每個人都『關心』不到他。」
　　「連你也這樣覺得啊？我還以為你跟他認識最久，應該——」
　　他搖頭苦笑。「我剛認識小金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子了，跟所有人都保持一小段距離。可是他不是故意的，我看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
　　「為什麼會這樣呢……」她喃喃唸道。她並不是真的在發問，這只能說是一種感嘆。但是他卻回答了。
　　「也許是因為他的環境背景吧？他家裡的狀況妳也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從來沒覺得那能算是解釋。小月心裡這麼想。幾乎每個人都記得那個特別血腥的怪異事件（報紙登得多大啊），卻沒有人知道要不要當成兇殺案來看。沒有人會在小金面前提起這件事，但是人人都在私底下流傳，這跟他的聰明、溫和、距離感一樣，屬於「小金傳說」的一部分。
　　「他現在就剩下一個妹妹。不過妹妹身體好像也很不好，所以他不喜歡在外面待太晚。」
　　「妹妹？」她驚訝地抬頭。「他還有個妹妹啊？」
　　「妳不知道嗎？」
　　「完——全不知道。」她誇張地搖頭，這麼大動作或許是想掩飾她心裡的某種震撼。天哪，我真的認識小金嗎？那些傳說裡怎麼沒提到這個？「你見過他妹妹？」
　　「沒有。其實我根本沒去過他家。」
　　「咦？」
　　「妳有聽說過誰去過他家嗎？」他笑笑。「沒有吧？可是我想他不是住在深山裡。」
　　「原來小金這麼神祕。」她也跟著笑。唉，為什麼他們繞來繞去的一直在講小金呢？
　　「妳家到囉。」
　　「要來喝個茶嗎？」她又盡力擠出一個最自然的笑臉。但是，唉，她可能又不自覺地緊張起來了，她的腳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就好像剛好有隻蚊子停在那裡一樣。
　　或許事情就壞在這裡。
　　他似乎猶豫了一會。然後，他嘴角也扯開一個輕飄飄的笑容，然後動作略嫌誇張地看了一下手錶（她心裡一沉）：「小月，太晚睡皮膚會變差啦。」
　　「反正我常常都在熬夜……」
　　「我是說『我』皮膚會變差啦！」
　　她很配合地大笑出來。都到這地步了還能說什麼？還好她不曾表示過什麼太露骨的意思……。
　　「好啦，我要回家睡美容覺了。」他說著慢慢往後退，拉出一個可以瀟灑揮手的距離。「小月妳也早點睡啦。妳喝太多了。」語聲未落，他的長腿已經大步跨到對面巷子口了，似乎迫不及待要走，連講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都不回頭：「我會幫妳問候小金。」聲音雖輕，但是巷子很靜，所以她聽得清清楚楚。
　　急什麼呢，停車場只停五分鐘不是很浪費嗎？這話她當然沒說。
　　真是太丟臉了。全部都是我自己想太多。
　　他是不是誤會我對小金有什麼想法……
　　唉，小金。可是我是不是真的太關心小金了？
　　為什麼呢？
　　她一邊掏出鑰匙來開門，一邊思索這個新的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