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她出門了沒有？我懷著一絲僥倖心理踏進黑暗的屋子裡。但是當然不，不會有那種僥倖。她微掩著的房門口射出一道光，徹底毀了那一點莫名其妙的希望。
　　她永遠不會在我回家之前出門。如果我刻意晚歸，硬是熬到天濛濛亮的時候才回家，她會怎麼樣呢？我似乎永遠沒有機會那樣做。我曾經努力過，在週五夜晚排滿活動，刻意讓我身邊包圍著全世界最瘋狂的玩伴，但在午夜來臨之前，我總是感覺到那一股乾渴，然後我覺得暈眩，非得想出一個很好或者很差的藉口，然後倉皇逃走，回到那個讓我厭惡害怕的地方。

　　我隱隱約約記得，平常時候我一點都不害怕我住了二十來年的那棟老房子。（只是在週末，我要記得自己平常是什麼樣子分外困難，即使想起來，還是沒有真實感，就像看著哈哈鏡裡的自己，哈哈，那真的是我嗎？）
　　這棟老房子在白天並不顯得陰暗，一年四季都採光良好。我親愛的妹妹就是那種有綠手指的人，什麼樣難伺候的植物她都能養得欣欣向榮——不過，當然不能太過份，要求她在平地養出一棵千年松來——她所能創造的奇蹟，「只不過」是在院子裡種出花期過長的各色花卉而已。她還知道怎麼用各種稀奇古怪的材料做花肥，還在網路上開了一家小店專賣那些限量供應的特製花肥（「非化學農藥，成分絕對天然」）。然而在空氣越來越骯髒的市區裡，你不能否認這也是個奢侈的享受。
　　也許幾個小時前，她還拖著那隻僵硬的腿在午後昏黃的光線下澆花，或者拌花肥。只有照顧花朵的時候，她才有機會曬一點點太陽。其實她身體並不健康，原本她該有種病態的蒼白膚色，但實際上她的皮膚卻一直泛著某種珍珠般的光輝，好像那些緊緊依附著她的宿疾毫無影響似的。如果那時候我在場，我可能是高高興興地在旁邊幫忙，或者替某一朵開到最盛（因此即將死亡）的花朵留下最後的紀念，那些照片都可以讓妹妹拿去當作畫圖時的藍本……這樣熟悉的場景，到底是不是昨天下午發生過的事？或者其實是上星期了？或者根本是下星期才會發生？我搞不清楚。
　　對於週末的我來說，平常時刻的我簡直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人。我怎麼可能記得別人身上發生過什麼？
　　白晝時刻看起來生意盎然的花朵，在夜晚只是禁錮在窄小盆子裡的幽魂。它們一起站在這棟陰森大宅的院落裡，等著我回來。
　　在一片漆黑中，那個唯一有光的房間裡，我妹妹等著我歸來。
　　我總是防衛心很重，把呼吸放淺才走進去。然而這是徒勞無功的動作，我不可能不呼吸，而只要我呼吸，我就會吸進那種氣息……
　　漂浮在表層的是某些高級香水的氣味。如果我願意，我可以用我痛恨的敏感嗅覺去記得那每一種味道叫什麼名字，然後一一歸檔——也許平常的我真的這麼做了？——然而現在我一點都不想記得它們叫什麼名字。因為那根本不重要。那種堆砌出來的沉重香氣，只為了掩蓋底下隱隱扭動的、怪物般的邪惡味道。
　　怪物般的邪惡味道？我該說那股味道本身就是個邪惡的怪物。
　　這個怪物在每個週末，跟著我妹妹一起侵入這個世界。
　　她無聲地推開房門走出來。
　　每個週末，我的妹妹都會重新誕生。她進入青春期以後，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逐漸長成一個女人，反而一天天變得更虛弱、更多病，更像個長不大就要夭折的小女孩。最近幾年她的腳甚至開始慢慢地變得僵硬，她幾乎就要完全失去操控左腳的能力了。死亡似乎一直靜靜地在那裡等著她，只是無論如何不肯一次動手拿去全部——不過，什麼樣壞事都會有所補償的。
　　所以在每個週末，我虛弱多病的妹妹都會得到一次乾脆的死亡。
　　只是，她馬上便會重生。
　　從那道房門裡走出來的她擁有一切——如果你有機會見到她，你會認為她是你見過最完美的人類；她勝過所有男人和所有女人，用豹或者什麼其他美麗的野獸來形容她的行為舉止都已經太老套了。她超越這一切，生命力就從她身體的每一個毛孔裡往外流動。
　　她是無可抗拒的力量，任何男人女人都得屈服，不管她是要把你擁入懷裡，還是扯成兩半，你都會欣然接受。而且在那一刻，你還會感覺自己無比的幸福。被她揀選到的那些人是這麼說的。嚴格說來他們不是真的「說」了什麼——在幸福的幻覺中他們根本語無倫次——但他們恍惚迷亂的表情就說明了一切。
　　或許對其他人來說是這樣吧。但也許因為我是她的兄弟，也許因為我比所有人都敏感一些，也許因為她的慈悲或者因為什麼沒有人知道的倒楣理由，我一個人被隔絕於這種至福感之外。就只有我，面對著她的時候還聞得到那一股生命芬芳底下的血腥味。也許有毛病的是我，也許我的反應才是不正常的，可是不管怎麼樣，可惡的事實不變。在週末，應該是我妹妹的那個女人讓我厭惡得要瘋狂了。
　　現在我的每一個細胞都快要枯竭而死。同時我又沒有辦法不去注意到那一股血腥味包圍著我——她走到我面前了，輕而矯健的步伐再自然不過地迎向我（你想像得到嗎？這雙腳平常只能艱難地拖動）。我摒住呼吸，但連我的皮膚都感覺得到沉重的壓力。
　　「你，放鬆一點吧。」她嘆口氣說。她沒說的是，掙扎沒有用的。
　　是的，我不能不呼吸。我盡量輕地吸進一小口空氣，頓時覺得自己籠罩在一層血霧裡。我轉身走向廚房，掏出一瓶新的酒。為了澆熄乾渴。
　　她望著我。如果那眼神裡面還有哀傷之類的情緒，也已經淡得不能再淡了。我們都知道這一切無可奈何，我們早就習慣了。在週末她非得是這樣的她，我也非得是這樣的我。我咕嚕灌下一大口，噁心感削減了一大半。或許只是心裡作用，酒精沒這麼快發揮效果，但酒瓶至少讓我安心。
　　「我出去了。等我吧。」
　　我沒有回答，當然，這都只是慣例而已，不需要回答。
　　她穿越花朵的陰影，打開大門走出去。門喀答一聲關上。而我漫長的週末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