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準備要來玩這個新挑戰的時候，我就決定了，第一本書一定要來講毛姆的小說《人性枷鎖》。我大概是高中的時候看的。那時候，我被這本書的情節給嚇了一跳。
　　為什麼會嚇一跳呢？說起來很好笑，是因為主角「居然」沒有變成藝術家。

　　我一直都還滿駑鈍的（唉），比方說，我高中唸的是那種無聊至極的升學學校，可是我置身其中絲毫不覺得苦悶，也毫無不滿；多虧這種駑鈍，我平平安安地上了大學。既然是一個駑鈍的小孩，我對於人生的想像也天真得可以，我總覺得未來其實相當明確，我「當然」有一天會變成一個作家，因為那是我想像得到最有氣質、最特別、最讚的職業，只要變成那種人不管怎麼樣都會閃閃發光。平庸的生活與我無緣，朝九晚五的「工作」聽起來跟我完全不搭。會過那種無夢人生的傢伙跟我一定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我所看過的小說大部分都是以「一看就知道不平凡的人」作為主角，經歷過人生中一連串的折騰，最後終於完全破關（^_^），就搖身一變成為一個藝術家了，可能是畫家或者作家。類似作品的代表（對我來說）就像是《塊肉餘生錄》。有人注意到嗎？男主角經歷許多悲歡離合之後，在書末「突然」就變成有名的作家了。（插句話：後來知道狄更斯自己過的是什麼日子以後——簡言之，他老婆跟《塊》書裡又聰明又溫柔的愛格妮斯差很多——看到《塊肉餘生錄》的happy ending都會有點心酸，也就懶得挑剔他怎麼沒給點伏筆就讓大衛變成作家了。）
　　所以呢，我一開始看到可憐的孤兒菲利普父母雙亡、被陰森森的叔父照顧時，我心裡暗想，呃，這是二十世紀版的《塊肉餘生錄》嗎？然後接下來，長大後的菲利普去巴黎學畫。巴黎！
　　然後我就等著看窮困年輕人變成偉大藝術家的發跡史。
　　然後我就跌破眼鏡了。（←夠呆）
　　呃？他他他居然認為自己沒才華就半途而廢了？
　　好吧沒關係。所以他不會變成畫家，那什麼時候作者要讓他變成作家咧？（我的腦子還真單純。）
　　所以我繼續看下去。
　　菲利普先生居然去學醫了。好吧，偉大醫師的發跡史，這樣也可以啦。（所以你可以想像到，後來我看到菲利普窮到必須輟學，到百貨公司上班兼差設計女裝的時候，我有多錯愕。這個——接下來他是會變成聖羅蘭嗎？）
　　然後，一般人提到此書時最常講到、改編成電影時也被視為重點的那一段悲慘戀情悄悄登場了。那有可能是我第一次在小說裡看到這麼不快樂又糾纏不清又貼近現實人生的戀情。
　　菲利普一開始根本不覺得梅爾德麗德有什麼特別的，甚至覺得她不漂亮。但是他居然還是漸漸陷入這段關係裡，著了魔一樣地迷戀這個女人，痛苦地忍受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同時也隱隱約約知道兩個人差異太懸殊。到最後，他逐漸清醒過來，理解到他們並不相配，卻又懷著某種想要「拯救」她的幻想，最後這個幻想終於破滅，他也才獲得徹底的解脫。
　　現在想想，菲利普算是幸運的啦。不過對我來說，這個部分的描述仍然不是對我造成最大衝擊的部分。
　　菲利普終於因為繼承到一筆遺產，得以回頭完成他的學業，到鄉下醫院工作，同時懷抱著遠遊歐洲的夢想，在此同時跟善良穩重的友人之女墜入愛河——這裡又有一個很妙的描述：照菲利普自己的想法，他並不「愛」這個女孩子。他基本上認為「愛」是像他對梅爾德麗德的那種感情，幾乎連自己的尊嚴都放棄的迷戀；他和莎莉那種平靜的關係不是愛，但是他覺得這樣很好，那種「愛」他其實不想要了。他原本希望離開家鄉，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沒想到莎莉似乎懷孕了。他經歷一番內心掙扎以後，想起當初窮藝術家友人對人生的看法：一塊美麗的織錦，雖然在編織的時候，從背面看來就是一團亂，看不出什麼美感來……最後他終於對人生有某種頓悟，毫無遺憾地決定跟莎莉相守，在鄉下行醫。
　　最後這一段情節，我看得目不轉睛，幾乎是跟著菲利普一起經歷了一次心理轉折。讀完以後，那個充滿希望的結尾一直留在我腦袋裡。原來，充滿夢想的人生也可能是這個樣子啊？表面上看起來一點都不光輝亮麗，但是過起來其實也並不灰暗苦澀。
　　還好，有這樣一個故事在我少不更事的時候出現。後來我也經歷了某種程度上的夢想墜毀事件（：P），至今仍然在各種光輝燦爛的夢想跟「平庸」的現實之間搖擺著，但是因為有這樣一本書，我時時刻刻都知道，就算我沒變成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人生也不見得會因此變得不值得或者缺乏深度。「凡人」菲利普的生命故事，不就挺精彩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