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先聲明：我在此說的是電影版。小說中譯本我只看過一遍，而且已經忘得差不多，只依稀覺得有些細節不太一樣，我所記得的完全不足以比較小說與電影到底有哪些相同或相異。所以我對電影版的詮釋跟感覺，很可能會讓某些讀過小說的人覺得彆扭或者不正確。

　　看完電影以後的第二天我才開始「反芻」。反應很慢。但是我還是覺得在電影院裡看第一次就哭得淚眼朦朧的人很怪。這樣的人不是悟性真的太強了，就是因為演員的某些片段表演渲染力太強，所以掉下「一時衝動」的眼淚。
　　還是也有可能我再過十年就能夠有這種閃電般的領悟？以前此片剛上映時，看過也哭過的某人說：唉呀，你們這些沒結婚的年輕小姐不懂啦。
　　我可能花太多腦筋在思考這部電影到底為什麼這樣安排情節跟場景順序了。太努力想這部電影的結構到底要怎麼拆解了。所以沒有為這部電影流任何眼淚，小布朗猛力叫媽媽不要走的時候我還是眼睛很乾，……我好像拼命在解釋我有多鐵石心腸？我真的太會離題了。
　　反芻一天以後，我才終於理解到，這部電影處理的是一個重大問題：面對死亡跟活下去的選擇，妳要怎麼辦？電影提供了很多很多的對照組。
　　維吉尼亞‧吳爾芙因為要選擇活下去而死去。在里其蒙鄉下平靜、受到嚴格控制的生活雖然可以保住她的性命和神智清醒，卻讓她一樣不快樂。她想回到倫敦，對她精神刺激過大的倫敦，回到可能讓她再度崩潰尋死的倫敦。雖然她知道這樣選擇對愛她的丈夫而言很可怕，但是他們還是選擇共同承受。
　　蘿拉‧布朗原本相信她應該死掉，因為她不願意繼續原有的生活，但棄絕原有的生活、傷害丈夫和孩子似乎更恐怖。然而她發現自己仍然想活著。雖然她知道這種選擇對別人和自己都是痛苦的，但是她還是想活著，所以她下定決心不自殺，而離棄丈夫子女。
　　理查選擇死去，因為他活夠了，絕症末期的身體來日無多，他情願一邊回憶過去美好的日子，一邊在捨不得他的友人面前清楚地表明立場。他在一直照顧他也愛著他的克萊麗莎的面前跳樓。或許這不是故意設計出來的場面，克萊麗莎來早了才會親眼目睹他正在準備自殺；而他如果不馬上這麼做，可能再也沒機會靠近窗口邊了。（但我還是這麼想：雖然理查的言語和行徑這麼殘忍，克萊麗莎還是會寧願自己清楚地知道，他確實是下定決心了。就算有她在眼前也是一樣。）
　　克萊麗莎始終隱約覺得自己沒有活得很完全，始終懷疑自己的一生全是白費。而在她的派對真正泡湯之前，她已經感覺到她的世界就要完全崩潰了，在那些壞預感的襲擊之下她一次又一次的掉淚，然後再振作著進行日常生活。但最後她辛苦照料著、愛著的理查還是選擇死去，而且，他是這麼說的：「我活著只是為了滿足妳。」崩潰、毀滅、失望：這就是全部嗎？不，其實不是的。那是選擇的代價。有些選擇會出現讓人傷痛的結果，但是似乎其他的選擇也不會是「對的」。克萊麗莎或許傷透了心，或許會懷疑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不是一場空，不過，在一天結束的時候，她還有一些溫暖的手。
　　雖然開頭跟結尾都是一場自殺事件，可是如果有人把這部電影當成一齣悲劇，我會認為他看走眼了。我個人覺得比較恰當的說法，或許是某種凜然之感：生命確實非常複雜、巨大、多面。以觀眾的眼光看這整個故事，我最強烈的感覺並不是悲傷，也不是歡喜，而是某種經過洗滌的平靜。這種感覺有點超過我的表達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