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她在恐懼與憤怒之中睜開眼睛，覺得自己的四隻腳都在微微顫抖著，馬上要從這個淺淺的樹葉坑裡衝出去，會在月光下啪搭啪搭飛馳過樹林，她會撕碎第一隻不幸驚醒過來、慌張亂竄卻撞上她的小獸。
　　但是她想起來，讓她驚醒的那個夢，內容完全屬於人的世界。一隻狼不會做這種夢。如果她還是狼，她不會做這種夢。

　　所以她正慢慢開始清醒。雖然那種逼使她嚎叫的怒氣仍然梗在喉間，可是她也慢慢想起來，她柔軟、白晰、不再長著溫暖長毛的手腳，是包裹在一條棉被裡。讓她覺得冷的不是樹林裡的寒風，而是空調系統。她總是覺得太熱或太冷，或許這就是蛻變的代價，她不知道到底她不適應的是這個人工環境、還是她自己的身體。
　　她想起來，其實她躺在這個床上已經兩三個小時了。她並沒有出門，並沒有站在公車站牌下等車，並沒有在那裡接到他的電話，並沒有在接到電話的同時，看見他和另一個女人手拉著手為某個笑話笑得前仰後合，坐在公車上呼嘯而過。她手上的手機並沒有突然消失。
　　但她還是爬起來，翻開她的皮包，手機躺在裡面好好的，沒有響過。所以這證明一切都是夢。她的眼睛非常酸澀，還沒有睡夠，應該再合上一會兒，可是她的心跳還沒有平緩下來，心裡殘存的那種苦澀感也還徘徊不去。
　　她把手機拿出來，很慢很慢的一個字一個字拼出她的求救訊息。她想辦法讓那通簡訊的內容顯得平靜一點。我做惡夢了，可是夢醒了，醒來以後就沒事了。
　　最後她想一想，早上再發吧。就算收到簡訊只是嗶的一聲，淺眠的人還是會馬上驚醒。畢竟只是一個夢而已，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她很想告訴他，卻又不想讓他在睏倦之中醒來，覺得心煩，然後考慮著到底要不要打電話安慰她，然後再度失眠。
　　想著想著，她突然發現面臨失眠危險的人是她。她花了三十年辛苦地適應夜伏晝出的新作息方式——某些運氣比較差的人類甚至活不到三十年，但對於她過去經歷的漫長歲月來講，這不過是一瞬間罷了——然而，天生的傾向還是很容易就突破那薄薄的一層習慣外衣，她只要在錯的時間醒得稍久一點，就睡不著了。有時候恢復本性似乎容易得不得了。所以她出門的時候，常常戒慎恐懼地與那些狗保持距離。他會取笑她怕狗怕到這樣離譜的地步，連身上綁著皮帶、被主人慢吞吞拖著走的小型犬都怕。她就是怕。她怕有哪一隻狗無心地朝她吠了一聲，然後她那雙柔軟的手、細長無力的腿就會突然變得結實堅硬，黑亮的毛髮將從皮膚表面竄出，她會露出尖銳的牙，大聲對那隻無禮的下賤動物咆哮。那時候他會不認得她，她也不會認得過去三十年的自己。
　　她很習慣地點起一支煙。看著白煙裊裊上升的時候，她突然笑了。她剛才到底在想什麼？她怎麼可能變回一隻狼呢？一隻肺裡有焦油痕跡的狼，那是不可能的，她已經跑不快、跳不高，會在樹林裡餓死的。而且很多地方已經沒有樹林了。

　　她有點忘記自己昨天晚上是怎麼再度入睡的。因為失眠了好一陣的關係，早上鬧鐘響的時候她覺得格外疲憊，上班還是遲到了。
　　昨天打的那一封簡訊，她想想還是刪掉了。反正是昨天晚上的情緒，今天早上她覺得自己又是非常強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