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但是，《沉沒的鋼琴》故事裡還有些微妙的小地方，讓我耿耿於懷……這一點請見下一段，有大量地雷，怕被炸請逃走。

　　書中三段交叉的敘述，整理起來是這樣。
　　現在式（有鏡創士介入的部分）：十八歲的獨居青年XX廣明，剛跟女友分手（雖然好像不是真心喜歡，分開後卻覺得相當痛苦），對未曾謀面的網友「紘子」抱有幻想（說起來只是失戀後渴望補償，加上性慾的飢渴），然後碰到奇怪的十七歲少年鏡創士，在創士的誘導之下，發現自己居然有想不起來又不可告人的往事。
　　過去式（一）：星野家族全部幽閉在一間屋子裡等死——受到嚴重傷害而人格驟變的長女小梢控制了全家人，主述者朋郎寫下遺書，慢慢道出全家崩潰的始末（中間還穿插了一個完全不重要的密室謀殺-___-）。
　　過去式（二）：小學生小廣很喜歡心靈純真易受傷害的同學伽耶子，一直努力想保護她。但是結果令他身心俱疲，於是他留下一封遺書給未來的自己，然後要求姊姊幫助他「忘記一切不愉快的事」，毀了他的腦子。
　　在過去式（一）裡，朋郎提到全家唯一能夠出門的只有小弟廣明，因為廣明的腦袋被長女小梢改造（破壞）過，植入了歸巢本能，每天一定會回家。在「朋郎」對家人的敘述裡，其實有意無意地避免明講小弟廣明到底幾歲了——如果翻譯忠實地傳達了原文的順序，朋郎對弟弟妹妹的描述是這樣：「弟弟跟小妹在家裡坐吃山空當米蟲混日子」，這樣形容很容易讓人以為「小妹」是年紀最小的。後面提到小妹亞以是大學生了，小弟廣明有出現的場面則只說明他穿著黑色襯衫，卻沒有說明年齡，讀者會有意無意間認定廣明的年紀大概跟亞以差不多，是十來歲的青少年——雖然後面有大哥瞬介想阻止廣明要煙的場面，但很難讓人確定到底廣明是幾歲。
　　因此，過去式（二）裡出現的「黑衣男廣明」，就會讓讀者很自然地誤以為就是過去式（一）裡面的廣明，從而認為過去式（一）跟（二）是在同一時間裡發生的平行事件。但看到整本書接近尾聲時，我們才赫然發現（二）的事件其實發生在（一）之前：小學生小廣身心俱疲之後，拜託姊姊小梢毀掉他的腦子，讓他只活在現在，忘記過去。此後如同行屍走肉的小廣，就成了星野家裡唯一可以出門買必要民生用品的人，也就是過去式（一）裡面的廣明。在過去式（一）的最後，星野家全毀；在現在式中，鏡創士強迫十八歲的廣明想起來「八年前」星野家全毀的事件，還有在那之前稍早環繞著伽耶子而發生的幾件謀殺案。
　　當然啦，那些謀殺案都是小學生小廣／廣明幹的。他以為殺死曾經對伽耶子造成傷害的人，就可以保護伽耶子，卻沒想到伽耶子因此受傷更深，甚至也排斥他，傷心的廣明因此決定讓姊姊改造自己的腦袋。這經過改造的腦袋除了會定時歸巢以外，最厲害的地方就是不愉快的事情「徹底忘記」，就算鏡創士殘酷至極地逼迫廣明想起來，還割下他的手指做為一種報復，第二天廣明還是什麼都不記得，連鏡創士這個人都忘記了。
　　如果不要想太多，這本書裡的故事「真相」就是這樣。但如果稍微認真一點讀裡面的細節，「真相」是什麼就又變得曖昧不清了。
　　廣明的腦袋從八年前被改造後開始，就成了某種有缺陷的封閉迴路，不過到底是什麼樣的封閉迴路呢？在過去式一裡，朋郎的「遺書」提到小梢的研究是「幻想傾向人格」，「簡單講就是會認為自己所幻想的事情是真實存在的，無法區別現實與幻想的人」。小梢的論文談的是如何善加運用這種幻覺，還有「讓FPP（幻想傾向人格）幻覺傳到周圍的人身上產生共鳴的方法」，也就是把「幻想帶到現實中來」。
　　瘋狂之後的小梢，對廣明所做的改造也有可能屬於這一類。那麼，幻想與現實在廣明腦中混淆的程度有多嚴重？除了讓他「徹底忘記」不愉快的事，還有其他更誇張的可能嗎？
　　如果連這一點都考慮進去，過去式一、過去式二、還有現在式裡的敘述大體上都以廣明為主體，但這個主體的記憶可能並不可靠——那麼，這整本書裡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就重新變得可疑了。也許全部都是廣明的想像？
　　我想，佐藤友哉並沒有認真希望讀者懷疑整個故事都是廣明虛實不分的幻覺——如果他要做到這個地步，三段敘述裡應該要出現更多曖昧、不一致的部分。可是，他對小梢的研究所做的設定，卻足以產生某種動搖整體敘述穩定性的效果。以佐藤友哉熱愛玩弄敘述角度和多重人格的習慣做法看來，這種曖昧的效果說不定真的是他刻意製造的，不過我還是必須有所保留。一切有可能只是我這個讀者想太多。（啊，這時候好希望趕快學會日文，然後直接去問佐藤友哉他有沒有想這麼多……）
　　前面這一大堆話，或許是我過度解讀。但撇開這些，這本書首先讓我欣賞（甚至應該說是感動）的地方，其實是那種從頭到尾相當一致的灰暗氛圍——氛圍的製造，就仰賴每一部份情節隱約的互相呼應，讓整本書看完以後有某種讓人心酸的餘味。比方說，這本書的最後一段，是小學生小廣在腦袋改造之前留給自己的信：他希望將來遺忘一切的自己能夠重新來過，用正確的方式守護重要的人，度過無悔的人生，「如果全新的『我』又犯下跟現在的我一樣的過錯，請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他畢竟還是重蹈覆轍，因為「全新」的他什麼也不記得，就算是記憶被喚起，第二天又再度完全歸零。此刻回溯故事剛開始時，廣明日復一日過著的重複生活，對未來不報期望，在種種瑣碎到有點可笑的日常「夢想」（把到網友）以外，還有隱約躁動著的暴力衝動——不只是對別人，也是對自己的，他自己都不明白這些陰暗面是從哪來的，女友察覺得到，卻無力（也無意願）拯救。話說回來，小廣為了伽耶子殺人、最後又決定讓姊姊破壞自己的腦，這不都是自毀毀人的衝動嗎？……一切最後仍然是重複再重複，沒有救贖，佐藤友哉顯然寫出人生中最恐怖的一種可能。
　　應該不會有很多人喜歡看這樣虛無又毀滅性的故事。如果我說這本書其實寫得相當細緻，會不會有點幫助？這本書能夠這樣細膩地用離奇的情節表現一個灰暗的封閉世界，不知怎麼的讓人覺得有種異樣的華麗——雖然「華麗」跟「灰暗」照常理不該擺在一起。這算是他的「個人色彩」吧？這是佐藤友哉明顯的優點兼缺點，有時候簡直覺得此人任性到忘記讀者的存在，在類型小說裡這幾乎是「不應該」出現的靈異現象——如果你寫的是娛樂性強的「類型小說」，卻不太照顧讀者對這個類型的固定要求，你到底想寫給誰看啊？
　　可是他居然寫了。於是有我這樣掛羊頭賣狗肉的「推理」讀者上鉤。這篇文章已經寫得太長了，但是，怎麼辦呢？我還有最後一句話啊（真正的粉絲總是覺得有無窮無盡的仰慕要傾吐）……他的書可能會有很多人覺得毛病很多，但是這樣混合型態的小說，其實是我好多年前就幻想要看到的。換句話說，我的著眼點是「型態」。這種微妙而不成類型的類型，正是我想追隨的。

（該死的，寫到這邊我今天可以拿來正經寫東西的時間痛失三小時以上，而且還沒洗澡，該死該死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