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本文剛開始寫時情緒還算冷靜，寫到最後已經變身成粉絲加傳道士。Orz）

　　先前的週末，我把佐藤友哉的《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看完了。看完以後我趕快把前兩本《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和《搪瓷靈魂的比重——鏡綾子與變裝密室》挖出來複習，同時含淚確定一件事：我真的喜歡佐藤友哉。（含淚的理由或許很明顯吧？我在google上搜尋到的中文資料裡，幾乎沒有人給予好評的……。）「暗黑館的儲藏室」小森小姐對《搪瓷靈魂》有一篇精簡有力的正面評論，「安靜和平而孤獨的星期天」裡Milles先生則針對《電影般的風格》有個夠辣的負面評論。（我一直很欣賞Milles先生寫的評論，就算他批到我喜歡的作品也一樣，因為就算論點不同意，看看文章的爽快風格還是很愉快。）

　　如果你還沒讀過佐藤友哉所以還不知道要不要討厭他，我先說一句話：別帶著讀一本「推理小說」的情緒去接觸，或許比較能了解為什麼這種書會有人出版，而且還有一些人看得很快樂。
　　在google搜尋的時候，發現有個叫做哈泥蛙的地方（？），有位署名S. Peter的人在留言版上對梅菲斯特獎那批「新本格推理」作家，做出非常精準的描述：「所謂的新本格跟分類學上的食蟲目有點像：被分到這裡多半只是因為沒人知道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安置他們。」這話實在說得太好了。說來可悲，讀佐藤友哉的「推理」小說時，很容易懷疑他到底有沒有能力編一個像樣的迷團（我喜歡歸喜歡，他有缺點還是該承認）。《電影般的風格》一書裡的謎底已經夠走偏鋒了，不過反正那本書可以說成是懸疑小說；《搪瓷靈魂》裡的密室之謎是很「密室」，但解決方法一定讓很多人覺得簡直是胡鬧。《沉沒的鋼琴》就更慘了……老實說，那個密室之謎讓我覺得可有可無，我根本不在乎那個謎有沒有解開，因為這本書真正有看頭的地方完全不在推理上面。
　　佐藤友哉在《浮文誌》第一期的對談裡發牢騷，說他有時候故事寫兩百頁了還不知道該把那個角色抓來當兇手，這種作家居然還是繼續寫著有「推理小說」格式的書，這實在是……相當不可思議吧？或許他的想像力就是必須套用推理小說的「格式」，才能完全發揮，但實際上出現在故事裡的案件能不能破得很漂亮，不見得是他最關心的事情。
　　可是，它們偏偏都被歸類為「推理小說」。出版社無罪，要怪只能怪作者自己為啥寫出這種麻煩的異類來。然而對於大部分看「推理小說」的讀者來說，罪案到底破得漂不漂亮，幾乎百分之百決定了一本「推理小說」的評價。這對於佐藤友哉這款「掛羊頭賣狗肉」的怪異作家而言，實在相當不利，也難怪他曾經有過「再版處男」這種稱號（嘆）。
　　如果不要把他歸為什麼新本格推理小說家，他的書是否比較容易找到讀者？……可是，不放在推理小說區，又能放哪裡呢？他的書就是有那樣一個懸疑／推理的明確格式，但內容混雜的程度又超越了那個格式，此外他跟名門正派的「純文學」又格格不入（不是因為他的書格調不夠什麼的，就只是純粹的氣質差異），這樣想想，只能很無奈的把他塞回「新本格推理」這個莫名其妙的類別下面。
　　不，其實莫名其妙的不是那個類別……而是他的書。
　　從《電影般的風格》、《搪瓷靈魂的比重》到《沉沒的鋼琴》，可以發現佐藤友哉編故事的方式，顯示出某種或許他自己也無法克制的癖好。他的故事必定從兩三個不同的視角呈現，第一人稱跟第三人稱交替——這些技巧其實不管推理小說還是純文學都經常會用到，熟練的小說讀者應該不會被難倒，但是這三本書裡又都出現多重身份的狀況，讀者看得「霧煞煞」，很容易上火……。
　　在《沉沒的鋼琴》裡面，他玩得更兇。（大概是豁出去了？看看《浮文誌》上面的對談，他寫這本書的時候確實有那種「以後大概沒機會出書」的危機感，所以一股腦把自己最有特色、可能也最「沒市場」的一面全部發洩出來？）他甚至還故意打亂故事敘述的時間順序，整本書看完讀者還得自己重新組合，才能得到「正確」（？）的全盤圖像。（其實「鏡家事件」系列前三本的整體架構本來就是倒敘，第一本書裡發生的事件其實是最後發生的。）更讓人混亂的是，《沉沒的鋼琴》一書的核心不是鏡家，是另一個已然崩壞的家族——星野家族裡有父母、兩男兩女跟一個么兒——跟鏡家很像吧？我一邊讀，一邊不斷地懷疑這個跟鏡家幾乎一模一樣的怪異家族，到底是不是鏡家？是不是有某個隱形的敘述者，把鏡家的故事改頭換面之後陳述出來？也就是說，因為佐藤友哉太喜歡玩弄敘述觀點的落差，讓我一邊讀他的書一邊擔心作者「騙人」。你可以說，佐藤友哉在每本書裡都在玩「敘述性詭計」，主要目的不是用來欺瞞故事裡的偵探角色，而是讓讀者感受到故事帶來的暈眩感。（不過，他終究沒有玩得那麼大；星野家跟鏡家確實是不同的家族，只是「恰巧」一前一後地分崩離析，彼此遙遙呼應。）
　　我「被」佐藤友哉玩弄得很快樂。因為我自己就很喜歡搞人格分裂跟隱藏身份的把戲（爆），看到世界上有其他人對於「身份認同」跟「記憶」有這麼執著的興趣，我覺得很高興，巴不得他以後再寫敘述方式更複雜的小說。（以下是迷妹愚蠢的發言：佐藤，請你等我學會日文！就算沒有人想出你的小說，我還是想看！我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