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看完李家同教授評論《達文西密碼》的文章〈《達文西密碼》值得看嗎？〉之後，我忍不住覺得……唉，怪怪的。雖然李教授用意良善，但我總覺得哪裡沒接好。
　　這篇文章第一大段先評《達文西密碼》的故事出發點荒謬，不可能發生：如果耶穌真有後代，兩千年來想必已經繁衍眾多，負責保護這些後代的「祕密團體」想必要大到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規模，而且書裡沒交代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耶穌結過婚。第二段則是說此書虎頭蛇尾，可稱懸疑小說，不配稱偵探小說；又以電影「ID4星際終結者」為例，說明啥叫「虎頭蛇尾」。對「星際終結者」，李教授最大的挑剔還是在於問題解決方式不合理：事情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外星人居然跟我們用一樣的作業系統，所以會被我們做出來的電腦病毒入侵？這電影明明「不合邏輯」。（或者應該說，如果我們有了「對電腦的基本知識」加上「對外星人的合理預設：他們的作業系統不該跟我們的一樣」再加上「推論能力」，我們就該得到跟李教授一樣的結論——「星」片的故事結尾「不合邏輯」。）

　　從這裡以後，最後一大段裡，李教授終於點出他真正憂心的地方：讀者對此書趨之若鶩，教會、媒體都對這本其實沒有學術價值的書慎重討論，可是，應該要有人注意到這本書根本「不合邏輯」，其中煞有介事的論點都沒有證據支持（哪怕是出於小說虛構的證據也沒有）。李教授這麼說：「一部小說不合邏輯，無傷大雅。很多小說都是如此。只要讀者知道哪些地方有問題，就無所謂了。如果大家看不出有嚴重的邏輯漏洞，我們就應該擔心了。如果眾多的人根本不會邏輯思考，我們真該替人類憂心了。」
　　剛看完整篇文章，我先出現的想法很不正經：要是李教授讀了清涼院流水的書，說不定也會叫大家不要看清涼院流水。接下來就認真地感到一點遺憾了。
　　李教授通篇擔心的「不合邏輯」，如果講成「不合理」，我認為比較精確。很純粹的邏輯形式其實沒辦法幫助人做實際的判斷，你必須決定要把什麼樣的「內容」填進那個思考形式工具裡。如果我們接受「外星人的作業系統剛好跟我們的互通」是正確的前提，那「星際終結者」的結局沒什麼「不合邏輯」的地方；李教授的看法是，這個前提本身有錯誤，所以電影裡的整個解決方案根本不該有用。前提「不合理」，我想用這個字眼來講就夠了。
　　前兩大段裡，李教授指出《達文西密碼》的許多缺點：故事裡的立足點荒謬，故事結局草率，可是居然這麼多人爭著看、還有電視台作特別節目、天主教會還刻意表達反對意見，這似乎顯示大部分人「不講邏輯」，不去注意這本書的不合理之處，這樣人類未來堪慮。我個人覺得他的擔憂發展得太快了一點。
　　很多人爭著看，是因為看不出故事有合理性的缺陷嗎？天主教會對這本書表示不滿，是因為大部分人看不出故事的合理性問題，而且信以為真嗎？
　　很多人爭著看，是不是因為這本書炒作得很紅呢？如果這本小說少了緊張刺激，只有「不合理」的故事前提，還會引起這麼多注意嗎？有不少人真心喜歡，會不會是因為覺得裡面每一章的結尾都精心安排一個轉折，讓人覺得很緊張刺激呢？他們一定沒注意到合理性的問題嗎？會不會有人覺得這本書雖然合理性有缺陷，還是很緊張很刺激，所以值得一看呢？電視台作特別節目，是因為看這本「小說」而且相信裡面都是「事實」的人真的很多，還是因為覺得這是個引人注目、但是結論很明顯（所以做起來方便毫無風險）的話題呢？天主教會如果真的是因為「擔心世人把小說當事實」而表示不滿，他們的擔憂有道理嗎？或者天主教會的不滿，是在於世俗小說為了製造戲劇張力，過份渲染並非事實的虛構言論，幾乎污衊了宗教的神聖性——也就是說，他們也知道那只是「小說」，可是還是不喜歡作者這樣玩弄神聖的象徵？
　　「大家趨之若鶩」跟「天主教會對此書表示抗議」這兩種現象，背後的解釋可能有許多種，上一段的各種疑問應該足以顯示這一點。所以，李教授如果要從前面兩種現象來支持他的主張：「大家如此看重這本書，使我感到大多數人似乎不喜歡講邏輯。」結論可能下得太快了。我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是對這本「小說」深信不疑，根本就相信它「反映事實」（這樣的人絕對有李教授擔心的「邏輯」問題，而且可能還有更糟的其他問題，稍候我會補述）；有多少人覺得這只是小說，所以根本不必追究合理性，只要看得爽就好（這樣的人不見得有「邏輯」問題，只是他們不打算用腦認真去看待小說）；還有多少人覺得這本小說雖不合理，但製造緊張的方式很不賴，值得一讀（這些人也不見得有「邏輯」問題——但不見得一定「沒有」邏輯問題，有些人對小說能分析入微，日常生活中卻未必能如此）。
　　所以這本小說大紅、引起天主教會抗議，跟一般人的邏輯問題其實沒那麼直接相關。但是，或許真有一些數目不明的人相信它「反映事實」；或許天主教會因為這本小說會「妖言惑眾」，讓大家虛實不分，因此希望大家不要讀這本書；或許天主教會很清楚這是一本虛構小說，但是覺得小說家的虛構已經造成真正的毀謗褻瀆——這倒是比較直接地觸及另一種問題，讓魯西迪不得不隱姓埋名避免死亡威脅的那種問題。大家還記得嗎？《魔鬼詩篇》的日文版譯者確確實實因此被人刺殺身亡。小說家有虛構的自由，這種自由要被保護到什麼地步？當小說家的虛構使用到宗教象徵或人物的時候，怎麼樣才算「太過份」？如果「太過份」了，表示我們應該禁止這樣的出版品流通嗎？如果「太過份」了，表示這個小說家是邪惡的而且該受到懲罰嗎？
　　或者引伸一點來說，有些小說家喜歡以自己和身邊的人做主角，有時候會把某些發生過的「事實」重新安排或者做了修改之後寫出來。這樣有沒有道德問題？
　　我自己的想法可能太理想化了（可能會有人覺得不近情理），但是我認為，「小說」無論如何利用事實、貼近事實，它本身就是一種經過安排的文字串，跟「事實」本來就不是一回事。如果有人寫「小說」卻有意要人家相信那是事實，當成「記實文學」來發表，那才有道德問題。（比方說，如果《達文西密碼》作者聲稱他裡面寫的全部都是「真的」，那我們首先就要考量他的證據力，還有他的發言誠懇度。）如果有某些讀者硬要把《達文西密碼》這本小說看成「主張某種事實」來反應，我……我會覺得此人應該多鍛鍊一下看小說的讀者藝術。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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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寫完以後覺得腦子變鈍了，話都講不清楚。原本不需要寫這麼一大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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