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與書為伍。

　　這本書目前沒什麼人討論，而且光看網路書店披露的試讀段落，大概看不出它有啥好，讀個三十頁可能也還不夠（其實三十頁剛好就是臨界點，這本書會開始變得特別起來）——所以，我覺得非得介紹一下不可，否則它就要無聲無息地淹沒在書市裡了。但是介紹這本書並不容易，我必須一直採取反面定義法——告訴大家它「不是」什麼。

　　當初我把這本《我不是連續殺人魔》帶回家，就是基於誤解——光看書腰文案，我還以為這是推理小說（我誤認為「惡魔」只是一種文學修辭），後來才發現這本書其實「算是」奇幻小說——所以書裡「真的」有可怕的超自然魔物。然而這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斬妖除魔故事，對我來說，這本書的主題更弔詭而曖昧：我們該怎麼面對一個「可能」對社會造成威脅的異類？身為異類，又該如何自處？
　　本書的主角是個剛上高中的青少年，故事是由他的觀點出發。原本這種設計會讓我不知不覺起戒心，因為以青少年為主角的小說實在太容易寫壞了，不小心就會產生過度說教、過度溫馨、過度簡化現實等等的毛病，讓成人讀者覺得「唔，還是給小朋友看好了」。但是《我不是連續殺人魔》「不是」那種只能騙小孩（？）的作品，因為它有個複雜的主角，活在一個複雜的世界裡。約翰‧韋恩‧克里佛是個在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家裡開殯儀館，常常幫忙處理屍體。他定期看心理醫生，因為他對連續殺人魔太過著迷，讓他的母親和老師都覺得不安。更精確的說，他的母親、他的醫師、還有他自己都相信，如果不想點辦法，他遲早會失控殺人。
　　在剛開始看這本書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嗯，也許這個主角的心理不是那麼健全，不過還不是真的那麼病態吧？也許他只是以為自己很病態？我也常常閒著沒事就瀏覽wikipedia上面的連續殺人魔頁面，複習各種出名或不出名的案例，不過我只是有點不健全（爆），對其他人類好像沒什麼威脅呀。——換句話說，其實我很懷疑作者只是虛晃一招，到最後會來個溫馨大結局，讓男主角「領悟」到自己其實只是有著奇怪興趣的正常人。
　　不過我錯了。作者是認真的——約翰也是認真的。
　　約翰在跟心理醫生奈布林談話的時候，冷靜地分析了自己的異常：他在八歲的時候，突然間發現自己對於好壞的感覺異於常人：他會滿不在乎地殺害並解剖動物，但是在其他人眼中這種行為令人髮指。他的情緒反應跟常人不太一樣，很難「感同身受」，所以常常搞不清楚黑色幽默跟恐嚇的界線何在（他形容自己是「情感失聰」）。他喜歡觀察人，而且在觀察過程中可能不知不覺中對某個人產生過多興趣，結果就開始跟蹤對方、調查對方的一切。為了避免他的執迷跟幻想壯大到變成傷害他人的行為，他替自己定下各種規矩——比方說，不再碰任何動物，連拍拍別人家寵物都不行；發現自己太注意某個人，就強迫自己忽視對方一整個星期；小心地培養一個可以互動的「朋友」，以便保持某種正常的表象；在殯儀館工作對他來說更是有非比尋常的重要性，跟死亡保持某種連結，能幫助他宣洩／克制不當的衝動。
　　約翰跟Dexter有什麼不同？唔，我只能從我讀過的Dexter小說版《德克斯特：夢魘殺魔》來說明。Dexter是個有著超強自信的成人，他已經想出一套說法來合理化自己的殺戮行為與心態，他唯一擔心的就是別人會發現他的秘密。約翰卻不是這麼回事；他很清楚自己的異常，不過卻還是希望能夠把這種異常控制在思想層次上就好，最好一輩子都不要變成實行犯。為什麼要這樣自我克制？約翰並沒有說這是因為愛或者良心（畢竟他對於這種正面情緒好像不太能掌握），但是我們可以假定，社會規範跟家庭對他來說還是有一定的意義——雖然他憤怒起來的時候，還是會幻想攻擊自己的母親。
　　約翰其實真的滿可怕的。但是他只是偶爾讓人害怕而已，他什麼壞事都還沒做。你會怎麼樣面對這樣的人？你覺得應該離他越遠越好嗎？在他有機會造成任何實質危險以前就隔離他嗎？如果你這麼想，你要小心，這跟獨裁國家監禁「思想犯」的邏輯距離不遠了。或者你覺得約翰只是需要更多愛的感化？如果你這麼想，你有點太天真，光有愛解決不了心理問題，而有些心理問題幾乎不可能「根治」，只能控制。
　　約翰也許就是這樣的——經歷過這本書的事件以後，他有了一點點正面的改變，但還是會幻想折斷別人的脖子（而且把這種想法歸咎於他體內的「怪物」，另一個「它」，這是替自己開脫的藉口，這不是個好現象……），而且開始違反自己的規定，偷偷跟蹤某人（這條支線非常有意思）。他還是很危險，卻也讓人心生憐憫，禁不住擔憂他的未來。所以……有沒有人要去買這本書？它多賣一點，我才有可能看到續集的中文版（爆）。

PS. 不過就算中文版賣不動也沒關係啦……大不了續集去買原文版就是了……。

PPS. 最近我一直在聽Daniel Ash翻唱的Spooky這首歌。連到這裡可以聽得到。

您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莎士比亞書店》：有這樣的店主，才有這樣的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