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us les matins du monde

開始與結束，我都閉著眼睛看這部電影。

雖然是在風光迷人的鄉間，大豬小豬呼嚕呼嚕，半人高的野草迎風搖曳，但是這部電影一開始就讓我「閉上眼睛」，不忍卒睹。艾瑪，一個充滿活力的野女孩，自己一個人看顧整個農場，她可以在泥巴地裡跟豬仔們玩成一片，轉個身，又跟胖豬在大樹下喃喃低語，不停地擁抱、親吻牠，然後拿出預藏的利刃，迅速地在牠頸部劃下一刀，她慢慢屬到十，輕輕柔柔地，直到豬斷氣。接下來，就是宰殺分割與製作成各式食物。會讓人想問，你不是跟小豬們的感情很好，他們都很信賴你，為什麼你卻這樣結束他們的生命？

在另一個地方，醫院，一個男人，麥斯，正被送進放射線儀器中檢查，他的胃痛其實是胰臟癌，他沒有多少時間好活了。醫生告訴他，治療只是讓他的生活品質好一點。他說，都要死了，生活品質又有什麼關係？不過他決定偷走公司的錢，然後到墨西哥的一間小屋度過最後生命，不再回來。

於是，陰錯陽差，讓麥斯撞進了艾瑪的農場。他們都有各自的問題，卻慢慢在對方的影響或者協助之下產生轉變。

第二個讓我閉上眼睛的場景，是麥斯眼睜睜看著艾瑪又殺了一頭豬，他訝異的看著艾瑪，但是，艾瑪告訴他，對於死亡的恐懼，遠比死亡本身還要糟糕，所以，她不像她爺爺用繩圈拖出小豬來宰殺，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小豬們對於即將發生的事情心裡有數，因此不會哀號。這一次，艾瑪也讓麥斯看她怎麼將豬分屍，同時告訴他，人和豬的身體其實是差不多的。麥斯問，那豬有胰臟嗎？艾瑪就從一對廢棄的內臟中拿出一團肉來。麥斯終於忍不住到外頭大吐，也讓艾瑪猜到了他的問題。

後來，麥斯漸漸衰弱，他不願待在醫院，而選擇與艾瑪在一起。從艾瑪第一次將他拖出撞的稀爛的車子開始，她似乎就成了他的守護者，儘管她也曾欺騙他，對他大發雷霆，可是，艾瑪的純真與本能，在他生命的最後，成了最大的支柱。他們舉行婚禮，由艾瑪駕著大型耕耘機當禮車，他們宴請唯一的好友，結束後，由艾瑪像抱著新娘一樣抱著麥斯到屋子裡。最後一次，他們作愛，麥斯說，他與上帝做了個交易，如果他還能做最後一次，那麼，他就讓他提早來帶走他的生命。艾瑪微笑了，他們，很快樂。

最後，艾瑪帶他到那棵樹下，麥斯要求艾瑪幫他結束肉體的痛苦。儘管艾瑪已經不限於世俗規範，她仍然下不了手，應該是她第一次哭泣，愛，她必須幫他，愛，她又無法幫他。於是，麥斯說，講個笑話吧。於是，在她結束這個笑話之前，她劃下了一刀。

她說，謝謝你陪我。

回到一個人的農場，她抬頭，又看見麥斯正在幫她修補圍籬。

最後，我又閉上了眼睛。

《艾瑪的禮物》（Emmas Glück），是少數中文電影標題運用頗讓人讚賞的片名。這五個字的組合可以解釋出多種意義來，一是艾瑪得到的禮物，這也是電影公司宣傳時所聚焦的重點，艾瑪得到什麼禮物呢？農場經營危機，暗夜陌生人帶來的一筆錢，剛好可以解決她財務問題。二是「應該送什麼禮物給艾瑪」，麥斯取回了錢，卻又用錢幫艾瑪贖回農場，所以，他給艾瑪的禮物，就是艾瑪的農場。另一個比較小的禮物則是，幫她修好機車，幫她清理了廚房，雖然這一項禮物反而讓艾瑪不高興。三可解為「艾瑪準備的禮物」（或者是來自於艾瑪的禮物），她的禮物，應該是送給麥斯，她供他吃住，幫他躲避警察與老板的追擊，照顧生病的他，與他結婚，最後，又幫他結束苦痛，她的禮物，遠遠超過麥斯所帶來的。不過，她最後對麥斯說，「謝謝你陪我」，彷彿那是她所獲得最珍貴的禮物。

這樣的關係，怎能不教人動容？為什麼，他們可以把生命看的如此透徹？加上動人的配樂，歌詞是：「愛，在於如何失去，而不是如何找到」，這一部，借用麥斯的話，在「像天堂一樣的地方」，發生的小故事，深深的敲動觀看者的心，不悲傷，有不捨，但也有讓他離去的勇敢的愛。後面這一點最是困難。

順帶一提，本片男主角Jürgen Vogel，即為先前《縱欲》（Der Freie Wille）一片的男主角，在這部電影中，他是另一種肉體的虛弱，演來依舊入木三分，不愧是影帝。雖然沒有《縱欲》中那樣的陰暗、殘暴、讓人發寒的力量，但是一開始瘋狂飆車撞出柵欄，到最後的奄奄一息，與凝視死亡，還是讓人無法移開目光。（在這一部片中，他還是小露一下，但也真的只有一下。）（小記縱慾）

《點燃生命之海》的主角，也有同樣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