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6,2009

還有幾個郭冠英?

文‧郭力昕/「活化石」的考古價值――略談中時駐華府特約記者傅建中

根據中國「百度百科」的定義,「活化石」是生物「種系發生中的某一線系長期未發生前進進化,也未發生分支進化,更未發生線系中斷,而是處於停滯進化狀態的結果,並仍然是現存的種類。…同時代的其他生物早已滅絕,只有它們獨自保留下來,生活在一個極其狹小的區域」。

中國時報長年駐華府資深特派員、去年起改為特約專欄作者傅建中,從他一路以來在該報的專欄文字看來,似乎頗為符合這個描述:據了解,傅先生應該是當今台灣報紙媒體裡唯一的一位海外華人新聞記者,藉中時創辦人余紀忠當年的賞識與拔擢,能夠多少年來不受編輯枱影響,擁有文體不拘、可隨興表達個人主觀好惡、臧否人物之言論租借地的資深新聞人。環顧當今聯合、中時等國內主要報紙,已找不出另一個例子。而傅建中仍精神抖擻地、固定地在中時言論版上報導或評論。


一位資深新聞工作者,長期不懈於專業工作,本是值得尊敬的事;而我卻以「活化石」相稱,乃傅建中具現了本來以為早該消失了的過往時代新聞工作者的某些特性或習性。例如,他從「華府看天下」的新聞或國際事務觀點,完全站在美國政府的位置或立場看問題,其內化美國政治立場與文化價值的徹底程度,令人不敢恭維。當然,一位華府特派員有責任告訴國內讀者,美國當局正在想什麼、或如何計算著他們的利益;但是無悔地以美國價值或利益為中心思想,來提醒甚至指導台灣政府該做什麼,則是另一回事。傅建中經常「理所當然」地從這樣的角度,評比台灣的駐美代表、或前來接觸美國官員之國內政治人物的表現,描述台美關係,或指導台灣政府的對美外交概念。台灣媒體人雖至今不乏親美立場者,但如此大剌剌地以華府高級指導員為姿態的新聞工作者,則已絕無僅有。


傅建中新聞寫作裡眾所周知的另一特色,是愛賣弄英文。許多在他文章裡添加的英文辭語其實毫無必要,但他仍樂此不疲地給讀者上英文單字片語課,好像懂得一些美國政壇常用的新聞英文字詞(甚至只是一般性質的字詞),即代表著有知識、有認識、甚至有國際視野。但我們知道,會使用一堆英文字詞,與後面三者,並無任何必然關係。傅先生大概離開台灣太久了,不知道只懂英文,在今天的台灣已經不算個數了;今日台灣的青年,很早地就開始同時學習其他外國語言,除了日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等強勢語言,也有不少人開始業餘或專業地學習斯拉夫語系、阿拉伯語系,或者泰國、印尼等東南亞地區的各種語文和文化。英語雖然仍是霸權,但至少在台灣,懂得英文早已不是什麼可資炫耀的「特殊才能」。


而傅建中做為某種「活化石」的狀態,可能最清楚地呈現在他如何看待台灣與國內政治的心態上。這可以從今年年初,刊於中時「華府看天下」他的兩篇令人嘖嘖稱奇的文章裡,一覽無疑。在〈台北 苦悶之都〉(2009.1.9.)一文裡,他藉著轉述一些朋友對馬英九執政的批評,向馬總統喊話,要他親君子、遠小人。文章刊出後,他得知馬總統立刻有了反應,一週後接著寫了〈馬英九:最後的希望〉(2009.1.16.),在驚喜於一國之首「居然會注意我一升斗小民寫的東西」之際,期盼被他稱之為「島上大多數人最後的希望,特別是外省族群」、和「台灣最後的希望」的馬英九,在這場「賭博」裡,只能贏不能輸。


在語言上,傅建中稱馬總統為「今上」,說馬英九政權不能察納台北憂國之士的獻言,遂澆熄了他們「戮力王室,克復神州」的雄圖。今上?王室?傅先生究竟活在哪個時代裡?他進而將「島上外省族群之最後希望」的馬英九,比擬為1960年代美國舞台劇《白人的偉大希望》(The Great White Hope)裡的一個白人拳擊手,因為這個白人的希望擊敗了黑人拳王,為美國白人扳回顏面!傅建中說,馬英九「是台灣最後的希望,我們沒有選擇,只有無條件地支持他。我們和他休戚與共,榮辱同沾。」所以,按照傅的比喻和邏輯,台灣島上的外省族群,被他等同為美國白人(那麼島上的非外省族群,顯然被他視為「美國黑人」了);至於他嘴巴裡的「我們」和「台灣」,則很清楚的並非這個島上的所有人,而是他唯一在意和擔心其榮辱或希望的「外省族群」。


這樣的心態,才是傅建中做為「活化石」的最大特徵。因此,他文章裡顯現的崇美親美意識,看來似乎是建立在他做為一個旅美華人根深的自我歧視和自卑心理上;而他看待台灣島內省籍/族群矛盾的角度,依其文章所揭示的心態,顯然只是單純地翻轉前述的文化或膚色自卑邏輯,將自身類比「美國白人」,以族群優越感和倨傲姿態,歧視地將島上反對國民黨統治的人,都定義為反馬英九或反外省族群的「非我族類」。在這種「看的方式」裡,當然就不再需要考察、明辨歷史與正義了,只要族群、血統與膚色的識別和價值判斷足矣。


傅建中做為今天台灣報紙裡絕無僅有的活化石,在於他口無遮攔、不知今夕是何年的「真小人」狀態,或某種政治不正確、理不直而氣壯的「純粹性」與稀有性。然而,持有像他這類心態的外省人,無論在媒體裡、或文化知識菁英圈,以我的觀察則是大有人在,只是他們表露的程度不同,或知道要隱藏、包裝在某些看似值得同情與認可的聰明修辭後面而已。傅建中這樣心態的記者,中國時報竟而還捧在手上,有如不可或缺的資產,繼續每週給予顯著的版面,讓他肆無忌憚地寫些自戀、自憐、自我抬舉的文章,令人無法理解。


但是換個角度看,這也並非沒有價值:媒體「活化石」的考古價值,在於我們可以透過這樣的文字與心態,理解為何早與時代脫節的人、及其文字,只要繼續在媒體上霸佔著發言空間,就可以持續讓這個島嶼陷在是非不清、歷史意識不明、社會大眾視野蒙蔽的混亂狀態裡,難有更快的整體進步。傅建中的例子也提醒我們一個事實:當2000年政黨輪替後的國民黨、與那些宰制性的外省族群的意見,都強調在黔驢技窮後只能搞族群矛盾的民進黨/泛綠陣營,是製造台灣島內省籍矛盾的罪人時,傅建中這類具有廣大代表性的台北外省知識文化菁英的心態,證明了國民黨過去獨裁時代所長期合理化了的、做為統治集團的外省族群對其他族群之制度性歧視、傲慢與偏見,才是始作俑者與製造族群矛盾的高手。但他們卻在2000年後,在民進黨不成器的失敗執政表現裡,意欲順手把這些歷史給輕鬆地、不留痕跡和記憶地擦抹掉,讓這個缺乏歷史記憶的社會、與因此集體無知的新世代認為,許多問題是在2000年之後才發生、或嚴重起來。


這是何以我還費事地談論一個媒體活化石的原因。否則,對於終將沈寂於歷史飛灰中的人物或現象,我們也只需要脫個帽,無須再浪費書寫與閱讀的力氣。

Posted by Jahanna at 樂多Roodo! │14:25 │回應(0)【中間偏左向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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