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以嘻為貴

一、前言：一個憂鬱症女作家之死

失了津渡失了樓台玻璃窗外失了尺譜失了宮調我的失了歌喉的圍城的夜
~黃宜君〈流離〉

時間切割，空間遊走，工業革命以來的現代性紀律與理性時間確立了現代社會的遊戲規則。現代生活被規訓在時間與空間的框框裡，諸如上午八時就彷彿是一個魔術時刻：上班族打卡登錄一天工作的起始時間，學生坐在教室裡開始早課…現代社會制度對於違規者予以減薪或在點名簿上記上一筆。其他種種諸如幾點幾分該見誰、一天必須完成的所謂例行公事有哪些、身體所在的時間與空間裡所需服從的規訓與權威…，種種現代性環伺於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日常生活因而切割片段並且循環反覆，人們在此有了秩序，整齊而畫一。

然而，在秩序之外呢？無法遵循這樣遊戲規則的人又將何去何從？

文壇新銳作家黃宜君在2005年初出版了第一本作品集《流離》，同年十月，在生日前夕自縊。當時的新聞報導大致是這樣的：疑憂鬱厭世文壇新星黃宜君上吊身亡。

憂鬱症患者，作為健康世界的他者，在現代社會制度下一些日常生活的基本能力之於他們是吃力的，無所習以為常的，於是他們定期接受治療，藥物與心理，以期能符合與融入主流社會的種種現代性規則。在此之中，關於疾病的書寫，常被視為文字的療癒，憂鬱症作家在字裡行間傳遞疾病的訊息、治療過程的點滴。憂鬱症患者猶如是在日常之外的，這樣的溢出常軌，會否是對日常生活中現代性編制的一種拒絕？

筆者無意窺伺作家之死，而是由黃宜君的《流離》文本中，發現時間的縱深消弭，空間的無所適從，亟欲脫序日常與生活，然而又不能擺脫現代社會的種種法則，在非常與日常之間擺盪的結果，最終「流離」而失所。書中分為三輯，依次是：輯一「私生活」、輯二「流離」、輯三「夢的練習」，是作者五年來的作品結集，內容主要以女性觀點描述私人生活、對情感傷害的看法，以及周遭的種種人事脈動。

整體而言《流離》是由自我經驗出發的女性書寫。私我書寫，在女性書寫中佔有一定的份量與位置，女性透過書寫自己用自我女聲說話。《流離》透過女性之眼寫現代社會下人際關係的疏離，形成相當的心理距離，使得作者雖身處在現代社會機制裡，卻又有種格格不入的邊緣思索，「流離」於焉成為一種變異的認同，驅使作者不向外看，選擇向內搜尋，然而透過疾病書寫所呈現的是被眾人凝視的客／病體抑或能以頹廢作為一種現代性日常秩序之外的反抗？

本文擬透過《流離》中對日常生活的描摹以及憂鬱症的疾病書寫，探討文本對於現代性的思索——對於現代社會的秩序反動，一個以男性中心思維延伸的現代性理性精神與秩序，由女性瑣碎話語瓦解現代性敘事的企圖，探討女性作家如何書寫日常生活中的脫序及其流離於現代性制度之外的思索與失所。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