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我擁有的只是太多的細節。
你問我過得好嗎。當你這麼問我的時候,我總是猶豫。其實一切都不是太壞,只是我從不認為有誰的生活可以僅只被結論為,好。但是最後,我還是會選擇告訴你,我很好。也許不那麼好的部份正是,我擁有了太多的細節,我,獨自擁有著。
我猜想你的問候是在你萬般忙亂的生活中,努力分給我的一分鐘,過了這一分鐘,你的巨大龐雜的現實便又再度包圍你。多少帶著一些不情願卻說服自己繼續著一個正當職業,偶爾咬牙吞下那些不能張揚的怨言,忍耐著那些你從不曾想過自己竟然會放棄對抗的不合理,把你的血氣方剛收進舊照片裡,因為你轉頭還得照顧一個廚房和一個嬰兒床,試著滿足人生進程的合理推演。
我已經忘記什麼時候到了這樣的年歲,在所有自願與被動的擠壓下,只剩下用眼角的餘光看一眼結論的力氣的,這樣的年歲。也許因此我時常感覺一種幽微的隔閡,因為我選擇了這條路,在這裡我努力學習鋪陳與鑽究著細節,然後習慣了事情不該用三秒鐘作出結論,然後日漸遠離了大部分的你的習慣,也許因此我時常感覺,一種寂寞。而這卻是我自己選擇的。我想我是不願放棄那些被我珍視的無足輕重的,細節。所以時常會想念,在某一段日子裡,我們,你和我,曾經一起為了一個沒有價值的目標努力,曾經無論如何都一起分享著這些細碎的片段,曾經能夠輕易地找到一個真的可以撥出的號碼,無論何時何地,無論為了什麼無所謂的話題,甚至不能構成話題的無意義的碎語。如今,都變成了一個個沾滿灰塵,毫無市場價值的,寶物,對我而言。
有時候我會突然想要告訴你,有關那一片雲,和落在白色地板上的陽光,我非常非常想告訴你,這無所謂的一切,對我來說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我好想告訴你。可是我該怎麼告訴你?我該從擁抱著雲的天空說起,還是從陽光穿透的玻璃窗說起,我該怎麼告訴你,有關這一片,你所看不見的雲,和你所不可能感覺到溫度的陽光。也許那就是我,最寂寞的時候。我想我是否徹底地從你的這一段生命裡缺席了,你是不是也曾經想要打一通電話給我,卻因為那些相互體諒的原因而放棄了,如同我時常地放棄我所想要對你描述的,那些細節。有一天我們也許會,就這樣放開了,那條能夠通往彼此的,只有你和我知道的,秘密的細微的,那一條線,連一句道別的話也沒有,並且沒有悲傷,因為悲傷不過是,沒有價值的細節。
也或許你其實也是我,你也獨自擁有著我所不知道的太多的片刻,只是你所面對的現實,遠比我的,更不允許那些細節的存在。
最後我們,便獨自地留在各自的現實裡,再也不能瞭解,所謂的互相瞭解。
「雖然,我閉著眼睛也看不見自己,但是,我卻可以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