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與罪惡的培養皿─我的膠捲人生

「Justice is coming to all of us.No matter what we do.」─《Watchmen》

以下影評涉及劇情，請自行斟酌閱讀。

英雄的解構(或姑且以我的語言稱之為：角色間的「極端形上學猜疑」，內在辯證的自由落體。)可能是我在影片中最擊節讚賞的部分。概略分為五種極端特質細談：一、笑匠：出場最早也最快謝幕的顛覆派，認為變裝英雄不過是美國夢體現的一句笑話。他舉目蒼茫的晚景對照昔日的生殺大權操之在我的跋扈狂狷，使得他遇害後的現實處境壟罩著悲劇基調。笑匠彷彿導演呈獻銀幕的第一首安魂曲。二、智謀者：和其他夥伴的靜觀其變比較下，他是首先判斷情勢，為變裝英雄劃下時代末流結論的遠見型導師。但他也毫不掩飾自己「跨國企業、後資本裝備」的位置。智謀者的野心引領他犧牲小我及旁我、完成大我，此一掠奪人己圖存虛假和平的信條是否正當？全世界最有智慧的人果真有權決定生命的價值嗎？正確和妥當、合理及完善的權限又該怎麼認知？三、曼哈頓博士；與其將曼哈頓博士視作「上帝」、「神」這樣混沌未明的象徵，不如大膽假定曼哈頓博士為某類宗教/哲學下的延伸想像。(「曼哈頓計畫」理論的來源即是符號中心。)他是先知，又宛若修行者踏上無人之境。或許真正費人疑猜的奇蹟實屬曼哈頓博士本身。(前女友在緊要關頭逃避他，事後竟自詡「不離不棄」的陰暗作風，居然沒有激怒博士所剩不多的尊嚴，已可稱奇蹟。)對一個「愛」得不夠、「恨」得不夠、「殘忍」也永遠就不夠的「神人」而言，奢談奇蹟恐怕操之過急。(對比他和羅夏之間的殘酷指數，差距立竿見影。)就連上帝與神的定義無論在形式或力量的層級上都極為有限。無所不能的博士面臨人性卻有無能為力的窘境，天賜異能真會改變什麼嗎？四、變臉羅夏：自從政府下令嚴禁變裝英雄動用私刑，羅夏便一直獨來獨往，在體制外打擊罪惡、游走法律邊緣。他的化名來自那張與羅氏墨跡測驗同樣變換無常、詭譎難分的面具形象。羅夏雖然不被規章承認，但擁有最強烈的黑白二分價值觀。(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守護者」？)面具才是它的真實臉孔(true face.)其餘時刻，他只叫自己羅夏。(正如片中羅夏一段精彩的自我解構：不戴面具反而不會被辨認。)作為本片塑造最成功的角色之一，羅夏不容妥協的政治信仰時而增添靈活的黑色幽默，時而替情節註記驚悚橋段。中段以「原真」面目示人後，他逐漸走向壞毀的救贖命運。和「神人」曼哈頓博士展開的終極對峙戲碼，令人低垂傷感不已。羅夏若為英雄，抑或因他始終如一地屢遭慘敗。五、夜梟與靈絲二代：導演用夢境手法暗喻兩人的結合。他們是上帝欽點的亞當和夏娃。核戰末世到來，二人攜手重回地球，建立渺茫微小，但可供永續經營的伊甸園。(那仿擬911世貿遺址，幾乎無法忘卻的龐大啟示性。)

關於學門或各領域嚴肅專業的解構文本，《Watchmen》在前五分鐘的篇幅便發揮得淋漓盡致。《Watchmen》含括了眾多次文本知識、背景縱深焦點可由歷史六七零年代的流行文化、軍事政治、宗教哲學、心理分析、科技倫理等各方角度提出百科性批讀。例如：一、偽歷史：設定尼克森當選三任總統、美國贏得越戰、美蘇冷戰陰影皆和守護者介入政治相關。二、流行次文化：片頭採取的流行經典老歌不勝枚舉─Bob Dylan的歌曲「Desolation Row」、「Unforgettable」、「Sound of Silence」、「Hallelujah」等趣味盎然地拼貼整合既成音樂。此外尚有YMCA樂團與智謀者出現在同一鏡頭、普普教父安迪渥荷的英雄藝術作品、經典影像的傳達─甘迺迪總統被守護者刺殺、登陸月球的戲謔精神、二戰結束後街頭的拉子情侶大玩革命意識……三、宗教哲學：片中的名言：「超人的確存在，而且還是美國人。」幾乎可以當作導演/作者為曼哈頓博士精心安排的存在主義小劇場。神或許存在，當中完全憑藉如何定義神的形象。曼哈頓博士如同一枚真空的棋子，起初破壞了右派領袖們的「人類中心意識形態」，不久又被利用成戰爭哨衛。這個角色帶動現代文明的些許沉思：「究竟人類要的是包裝後的戰爭，或是包裝後的和平？」無奈之處是，人類前後者皆需。曼哈頓博士決定選擇相對較「單純」的火星(而非「美好」、「平靜」。)，繼續守護生命。(他對蘿莉說：「我『總有一天』會離開地球。」一席話，簡直神采畢現。)曼哈頓博士身後的「末日警鐘」之圖景象徵，偕同人類的遠古歷程編造。一年、一天、一個鐘頭的「文明想像圖」彈指逝去，唯獨遺留人類的對生命的習題。四、心理分析：劇本中的多位角色們幾乎都遭逢童年創傷，變臉羅夏的童年不幸導致他的被害妄想症與反社會性格，並倒行逆施實現在自身。夜梟充滿不安焦慮及潛藏願望之寓言異夢等，頗值得觀眾在結束後自行玩味尋寶。

導演Snyder曾以《300》初試啼聲，引發各界討論未來電影於視覺型態的可能。《Watchmen》在前作高度的視覺風格水平下起草，展現過人的執導功力，Snyder不僅忠於原著，保留了劇情的骨血，更明白適時異動支節與革新結局的必要作法。《300》片中稍嫌天真倒退的陽性主義到《Watchmen》能有令人耳目一新的突破及修正。自然本片仍無法與《The Dark Knight》煥發的大器雄渾相提並論，但敘事結構玲瓏綿密，不負原著的經典地位。我們可以將《Watchmen》演繹為一個模糊的整體，自由帶進個人關切的議題加以重組、延伸，獲得領悟。歷史政治、宗教哲學、英雄觀、科技的省思、人文主題……濃縮於一百六十多分鐘的影片不但沒有冗長之感，反而使我意猶未盡、渴望重新體驗；一言以蔽之，《Watchmen》是部絕對無法只觀賞一次就融會貫通的作品。問題並不在於《Watchmen》是否該被歸類為英雄電影，(事實上，反英雄甚至反人道主義的理論片中倒毫不吝惜。)真正要質疑的是，觀眾能否適應這齣比時代早誕生的作品？我們準備好面對「守護者」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