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與罪惡的培養皿─我的膠捲人生

「A new age has come, an age of freedom. And all will know that 300 Spartans gave their last breath to defend it.」─《300》

金戈鐵甲、壯闊絕倫、氣韻天成，對於秀逸家園的鄉愁與骨血交融的奮起精神是如此迴腸盪氣，此片洋溢的動容已難以確切形諸於筆墨，只能在喪失語言能力的時刻靜靜感受導演所帶給我們的全方位視覺、配樂、和劇情的饗宴。最後李奧尼達回望溫泉關，以行動呼喚擁抱著斯巴達的終極象徵─相信此景同時匯流於銀幕以及所有觀眾的胸臆。

時光倒轉回到那個煙硝連綿的時代，西元前480年，古希臘城邦斯巴達以驍勇善戰和流傳千古的神話地位聞名。主要見諸於荷馬史詩《奧德賽》與《希羅多德》中對於斯巴達人的史事記載：相傳斯巴達人是完成十二項英雄偉績的戰神海克力斯的後代，他們是一個從上到下信奉極端軍國主義的民族，斯巴達人崇尚勇武跟肉體的剛強雄健，不論男女都接受嚴格體能訓練以示平等。但為了支撐他們全力投入戰鬥，社會卻也同時大量蓄奴代服勞役，有人認為斯巴達是最自由也最極權的城邦國家；他們首先喊出一律平等的口號推行公民選舉，然而共產理論竟背謬的萌芽於廝：斯巴達主張簡樸、財富均等，因此連國王也和一般平民共同在食堂安頓日常飲食(相當於「人民公社」?)，但由於律法的約束，使執政官拮据易受誘惑，導致斯巴達檯面下不斷充斥著秘密的政治交涉。所有的男孩生長到七歲就編入軍隊，發給少量食物強迫偷竊以鍛鍊身手，二十歲晉身正規軍後，斯巴達人便將戰死沙場視為畢生榮耀，追求華美的死亡讓這個族群產生了不尋常的「英雄階級」。(唯有中古歐洲的騎士精神差可比擬。)只為成為最強悍的戰士，其餘一切個人私情與自由都可捨棄，死不足惜。我們熟知的斯巴達信念證諸於此，並經過導演的影像技巧加以放大到電影段落中。

簡言之，《300》是由Frank Miller的原著小說繪本及影像傳輸之兩種介質所蘊育脫胎的「第三型跨媒體製作」。我在觀賞《300》時，並未曾清楚地自覺到它隸屬紙本或者電影的承襲血統問題，與其說《300》是一部徹頭徹尾改編自漫畫的影像作品，不如咎根溯源地說Frank Miller的原著可自足成為一齣「紙上電影」。(許多新生代導演都公開表示過自己是看漫畫長大的。觀察一下電影分鏡腳本的過程，豈不神似漫畫的框線結構？)目前上映的影片大約有百分之五十改編自圖象創作概念，(世界並不存在任何一部電影，號稱自己忠於某「單一版本」的漫畫，所採樣的幾乎只是原始的圖象概念。例如某部作品的電影版本。)而就平均質量的漸入佳境，我早已敞開心胸接納所有相關的優秀題材，甚至連好萊塢都面臨這波無從抵禦的潮流，且多數評論家皆引頸凝神著《300》所營造的構圖形式與一脈嶄新的邏輯。

Frank Miller浸淫於犯罪電影和黑色文學的流域頗深，不管是早年《The Darknight Returns》、《Batman：Year One》到近期再度成為矚目焦點的《Sin City》，集個人高度風格化示範。(黑白高反差技法、六○年代興盛的「film noir」都會頹廢意識、向各色流行文化取經、日本漫畫式的精致構圖富有設計性……)或許Miller不僅是原作靈感來源，他對電影劇本的影響(干擾?)具備了「隱身創作者」的部份主控現象。在導演的捕捉下，高慢速的穿插運鏡彷彿Miller酣暢淋漓的筆墨飽嚐鮮血，渲染洒落於戰場寸土。導演拼貼了漫畫先天的「旁白優勢」妥善處理敘述視角可謂機誚過人，這種策略感染為一種潛意識的正面隔離作用，讓觀眾認同電影些微的誇飾成分(國王以寡擊眾的異常果敢、標槍著犀牛、象群入海、屍牆坍塌的詭奇、兩軍對峙時層出不窮的命中紅心俏皮喊話……)、理解戰爭細節經由口傳歷史的變革難免有分歧和誤會。導演Snyder未必研讀過語境的駐顏術，但他者的「歷史觀」實踐後通向兩次之體裁翻轉的確效益卓著。Snyder將劇本作為銜接多方面領域的橋梁，歷史、文字、影像等今古復甦不一而足，色濃味厚的暴力美學元素挾帶一段彷彿蒙塵在古文明史冊中的迢遠記憶，縱觀了時空遞嬗，更符合同類型戰爭史詩影片對現代氣息的需求。不少網友持論表示電影《300》依然有著和《Sin City》相仿的缺陷：太多的漫畫、太少的電影。自然我並不全然否決《300》有著較偏離寫實性和觀點扁平的重大遺憾，然而此片貫注的力道本就和寫實無緣。Miller走出了對讀者搭乘時光機的邀請，是因為漫畫的訴求是作到閉上眼去補白圖像對白間的缺漏，無法用攝影機鉅細靡遺掌握所有故事死角的這部電影則是應用藍幕科技選擇性地向新穎的寫實定義靠攏。單論電影自身，《300》離真正的輝煌完美尚差臨門一腳，但仍瑕不掩瑜，二見鍾情的發酵力尤值得稱頌。

一個人該為什麼而活?又為什麼而死?這恐怕是習於為文明所馴養的我輩中人一生無法抵及的大哉問之一。(規訓教養、進入城市的禮儀、繁複的社交切口在每個人世階段等待你。) 《300》是對自由和榮耀的禮讚，也是「英雄的解體」。片中李奧尼達衝突於城邦的生存跟典律壓制，雖英雄也不禁氣短。王者用一場必要的浴血戰役成為挑戰自己命運的敗將，死亡的光芒於本片不斷閃逝，卻與浪漫的筆觸合而為一，死得其所的意象在最終化為一縷悲懷飄盪在金黃色的扶疏麥田四界，古老的歌謠吟唱淳良清淒，感人至深。身為歷史的代言人，國王的戰士迪里歐重返沙場對年少俊傑重述過往事蹟，敵眾我寡的相似氣概再度令人身歷其境，剛柔並濟的美感沸騰起一股敬畏之情，不需多作詮解結局的韻味悠長。